短暂休整后,队伍在严朔的带领下,继续沿着这条倾斜向下、曲折逼仄的地底裂隙前行。
环境变得愈发恶劣。空气不仅潮湿,更掺入了越来越浓的硫磺与某种矿物灼烧后的刺鼻气味,呼吸间仿佛有细沙刮过喉咙。岩壁的温度明显升高,触手温热,甚至有些地段能看到岩缝中渗出丝丝缕缕带着硫磺味的白色蒸汽。脚下的地面时而湿滑黏腻,时而覆盖着细碎的、仿佛被高温烘烤过的暗红色砂砾。
光线全靠有限的火折与松明维持,在翻涌的稀薄蒸汽中摇曳不定,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在怪石嶙峋的洞壁上,如同群魔乱舞。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偶尔碎石滚落的声响,四周一片死寂,连滴水声都罕闻,唯有那股来自大地深处的、沉闷而持续的燥热脉动,透过岩层隐隐传来,与凌云怀中“观星枢要令”的震颤共鸣。
“这鬼地方,真是地火脉的边角吗?怎么感觉像在往炉膛里走。”岩鼠小声滴咕,不断用衣袖擦拭额头上渗出的、混合了尘土的黏腻汗水。
“小心脚下,别碰那些颜色发红或者冒气的石头。”秦药提醒道,他作为医士,对这类环境中的潜在毒害更为敏感,“尽量用布巾捂住口鼻,虽然避瘴药有些作用,但这里的灼热浊气吸多了也会头晕恶心。”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却异常消耗体力。高温、缺氧、崎岖难行的路况,以及对未知前路和可能追兵的警惕,如同无形的重负压在每个人肩头。伤员的状况更是令人担忧,岩狼的腿伤在湿热环境下疼痛加剧,虽经秦药再次处理包扎,脸色依旧苍白;铁盾和石矛承受了之前怪物撞击的震荡,内腑隐隐作痛,步履略显沉重。
凌云紧握着“枢要令”,那滚烫的温度几乎有些烫手,但它提供的脉动指引却无比清晰,如同黑暗中的唯一灯塔。他走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有保护,但心神却紧绷着,不断观察着周围环境与令牌的反应。墨桓留下的残缺线索、神秘消失的下落、还有“影刃”那充满恶意的话语,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停。”走在最前面的严朔突然抬手,低声示警。众人立刻止步,屏息凝神。
前方,裂隙在这里变得稍微开阔了一些,形成了一个葫芦形的天然小腔室。但吸引严朔注意力的,并非地形,而是地面——那里散落着一些明显不属于此地的物品。
几片破碎的、质地粗糙的褐色麻布;一两块边缘被熏黑的、似乎是某种干粮的碎渣;最重要的是,靠近内侧岩壁的地方,有几枚清晰的脚印,与之前石台上那些新旧混杂的足迹不同,这几枚脚印相对新鲜,鞋底纹路也非军靴或快靴,更像是普通山民或行商的布鞋。脚印旁,还有一小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有人来过,而且不久。”老猫蹲下,仔细检视着痕迹,“不是‘影刃’,也不是兵甲阁的人。看这麻布和鞋印,倒像……逃难的百姓?”
“这地缝深处,怎么会有普通百姓?”山鹰疑惑道。
严朔没有立刻回答,他举高火把,照亮小腔室更深处。火光映照下,众人看到内侧岩壁上,有一道人工开凿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斜向上方延伸,缝隙入口处,似乎有些许新鲜刮擦痕迹。
“难道……是从别的方向误入此地的流民?”岩风猜测,“哑谷遭劫,附近山林中的一些小村落恐怕也难以幸免,百姓四散奔逃,误打误撞进入地下也不稀奇。”
“可能性很大。”严朔点头,“但这血迹和散落的物品显示,他们在此似乎遇到了麻烦,很可能是慌不择路钻进了这条更窄的缝隙。”他走近那道缝隙,向内观察片刻,“里面有微风,通向别处。但太窄了,我们携带装备无法通过。”
他退回来,目光再次落在地面痕迹上,眉头微蹙:“如果真有流民误入,他们能走到这里,说明附近可能有其他通往地表的裂缝或洞穴入口。但这同样意味着,我们的行踪也可能通过别的途径暴露。”
这意外的发现,给本就艰险的旅程增添了一丝不安的变数。流民的踪迹,意味着这片被瘴气包裹、地火躁动的区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兵甲阁的搜索队,甚至“影刃”的人,是否也可能通过其他路径渗透进来?
“继续前进,加倍小心。”严朔沉声道,“留意任何非自然的声音或痕迹。”
队伍再次启程,穿越了小腔室。之后的路途,人工痕迹完全消失,只剩下愈发狂野原始的地质景象。裂隙时而宽阔如厅,石笋石幔千奇百怪,被地热蒸汽熏染得色彩暗沉;时而狭窄如线,需要匍匐或侧身挤过,尖锐的岩石刮擦着衣物和皮肤。空气中的硫磺味浓到刺眼,温度也攀升到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汗水几乎无法蒸发,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最危险的一段路出现在大约一个时辰后。前方的裂隙被一道数丈宽的、翻滚着乳白色沸水的地下热泉拦腰截断!热泉上方蒸汽腾腾,灼热逼人,水声轰鸣。泉流两侧,只有一些被高温和水汽侵蚀得酥松不堪的凸起岩石可供落脚,湿滑无比,下方则是深不见底、热气弥漫的沸水池。
“这……这怎么过?”岩鼠咋舌。
严朔仔细观察地形,发现热泉对岸的裂隙继续延伸,而在沸水池上游约十余丈处,岩壁似乎有一处向内凹陷,隐约有石梁的影子横跨泉流上方。
“去上游看看。”严朔带头,贴着滚烫的岩壁,小心翼翼地向上游移动。这段路更加难行,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凝结的硫磺结晶,旁边就是翻滚的沸水,稍有不慎滑落,后果不堪设想。
好不容易移动到那凹陷处,众人眼前一亮。只见一道天然形成的、宽不足两尺的石灰岩石梁,如同拱桥般连接着裂隙两端。石梁表面布满了水流冲刷和地热侵蚀的孔洞与沟壑,看起来颇为脆弱,但似乎是唯一可行的通道。
“石梁看起来不太牢靠,而且太窄了。”铁盾担忧道。
“没有别的路了。”严朔试了试石梁靠近己方一端的坚固程度,“一个一个过,尽量减轻重量,脚步放轻,不要看
铁盾深吸一口气,将盾牌背在身后,手脚并用,如同壁虎般缓缓爬上石梁,然后极其小心地、一寸一寸地向对岸挪动。石梁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石屑簌簌落下,掉入下方的沸水中瞬间消失无踪。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