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愈先生点点头,岔开了话题:“凌云小友,你且说说,那‘观星枢要令’在你手中时,除了温热与指向,可曾有过其他异状?比如,在面对地脉异常点时,是否会有不同的反应?”
凌云回想道:“在靠近地脉活跃或异常区域时,令牌会变得滚烫,脉动加剧。在‘鉴心碑’前,需要以心神沟通方能显化星图。在‘观天台’祭坛,用鲜血与‘星髓’结合,方能激发隐藏通道……至于其他异状……”他忽然想起一事,“在古栈道遭遇‘影刃’和怪物时,还有在‘观天台’最后被‘影刃’首领追击时,令牌似乎……会在我心神极度集中、面临生死危机时,散发出的温热有种奇特的安抚或提神作用,让我能稍微冷静下来思考。但这也许是晚辈的心理作用。”
荀愈先生眼中精光一闪:“心神沟通?危急时有意念感应?”他沉吟片刻,对周崇道:“周执事,我记得内堂秘库中,有一件‘问心镜’的仿制品,可否取来一用?”
周崇一怔:“荀先生是想……”
“验证一下。”荀愈先生缓缓道,“非是信不过凌云小友,而是此事关系重大。‘问心镜’可映照持镜者近距离接触过的最强烈意念残留与记忆片段,且难以作伪。老夫想看看,凌云小友关于‘鉴心碑’图影和‘死门’节点的记忆,究竟是何模样。这或许也能帮我们更准确地判断地脉异变的性质。”
褚良闻言,立刻道:“此法甚妥。可验明真伪,以释众疑。”他显然支持这个提议。
周崇看了看荀愈先生,又看了看凌云,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取。”说着起身离开了帐篷。
凌云心中有些忐忑。他不知道那“问心镜”是何物,但听名字便知与探查心神记忆有关。这让他有种被彻底审视的不安感。
不多时,周崇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匣回来。打开木匣,里面是一面造型古朴的青铜圆镜,镜面并非光可鉴人,而是呈现出一种朦胧的、仿佛水波荡漾的暗灰色。镜框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荀愈先生小心地取出铜镜,对凌云道:“小友勿惧,此镜无害。你只需放松心神,手持此镜,再次回想你在‘鉴心碑’前所见之完整图影,尤其是‘死门’节点细节即可。过程中可能会有些微眩晕,乃正常现象。”
凌云依言,双手接过那面青铜镜。入手冰凉沉重。他闭上眼,排除杂念,开始专注地回忆“鉴心碑”前那震撼的一幕——璀璨的立体星图,蜿蜒的光路,以及那位于核心区域、剧烈波动、逆时针旋转的暗红漩涡……
渐渐地,他感到手中铜镜的冰凉感似乎渗入了皮肤,与他的心神产生了一丝奇妙的连接。紧接着,铜镜那暗灰色的镜面,开始泛起涟漪般的光晕,光晕中,隐约有极其模糊、扭曲的光点和线条开始浮现、闪烁,试图构成某种图案。那些光点线条很不稳定,时聚时散,仿佛受到了强烈干扰。
荀愈先生、周崇、褚良都屏息凝神,紧盯着镜面。
镜面中的光影挣扎了约莫十息,终于勉强稳定下来,勾勒出一幅极其简略、却特征明显的图案——一个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复杂网络中心,一个巨大的、深暗的、正在逆时针旋转的涡流!虽然细节远不如凌云描述的丰富,但那核心的暗红漩涡形态和旋转方向,却清晰可辨!甚至在漩涡边缘,镜面光影还隐约模拟出了一些迸射的、不稳定的细小支流光影。
更奇异的是,当凌云回忆到那漩涡带来的庞大压迫感和灼热感时,镜面中的光影颜色似乎也微微偏向暗红,并且镜身竟然散发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果然是逆时针涡流……能量性质暴烈……”荀愈先生盯着镜面,低声自语,眼中忧虑更深。“问心镜”的反馈,证实了凌云记忆的真实性,也间接印证了那“死门”节点异常的性质。
周崇和褚良也看得分明。褚良脸上的审视之色稍减,但眉头依旧紧锁。
然而,就在镜面光影即将缓缓散去之时,异变突生!
那镜面中心,原本代表“死门”漩涡的暗红光影深处,勐地闪过一丝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纯黑色光芒!那黑光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整个镜面仿佛被某种力量干扰,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光影瞬间紊乱、破碎,然后彻底暗澹下去,恢复了之前暗灰色的平静。
“嗯?”荀愈先生脸色一变,勐地看向凌云。
凌云也感觉到了刚才那一瞬间,手中铜镜传来一股奇异的、极其短暂的吸力或震颤,随即恢复正常。他茫然地睁开眼睛:“荀先生,怎么了?”
荀愈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铜镜,仔细端详,又用手轻轻拂过镜面,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周崇和褚良也察觉到了不对。
“方才……镜影之中,似有他物。”荀愈先生缓缓道,看向凌云的目光变得极为复杂,有探究,有疑惑,甚至有一丝极深的忌惮。“那一闪而过的黑光……并非地脉异常应有的表征。倒像是……某种极其隐晦的‘印记’或‘牵连’,存在于你的记忆深处,与你所见的地脉异象产生了共鸣,甚至……干扰了‘问心镜’的映照。”
“印记?牵连?”凌云心中大震,“晚辈不知……”
荀愈先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盯着凌云,仿佛要将他看透:“凌云小友,在遇见墨桓司辰之前,你可曾接触过任何与地脉、星象,或者某些古老禁忌相关的事物?你的家世、来历,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凌云摇头:“晚辈只是南郡一普通书生,家世清白,自幼读书,偶涉猎些杂学地理,但绝未接触过任何秘辛。遇见墨桓司辰纯属偶然。”
荀愈先生沉默良久,帐篷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周崇和褚良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最终,荀愈先生将铜镜放回木匣,合上盖子,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此事……暂且到此。凌云小友,你且回去休息。今日之事,勿要对他人提起。周执事,褚副执事,关于‘问心镜’所见,亦需严守秘密,待返回总阁,由阁主与诸位长老定夺。”
周崇和褚良肃然应诺。
凌云满心疑惑与不安地离开了大帐。夜风袭来,他感到一阵寒意。荀愈先生最后那凝重的眼神,以及“问心镜”中一闪而过的诡异黑光,像是一片新的阴云,笼罩在他刚刚以为可以稍作喘息的心头。
他回到自己的小帐篷,躺在行军床上,却再也无法平静。自己身上,难道还有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那黑光意味着什么?与地脉异动有关?还是与那枚失落的“观星枢要令”有关?
而在他离开后,那顶灯火通明的大帐内,荀愈先生屏退了周崇和褚良,独自一人对着合上的紫檀木匣,枯坐良久。他苍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逆涡现,黑芒隐……‘钥匙’失,人心异……”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墨桓啊墨桓,你选的这个年轻人,恐怕……牵涉的因果,比你我预想的,都要深得多啊。那‘死门’之下,究竟镇着什么?这倏忽一现的‘黑痕’,又指向何处?”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帐篷,望向营地之外深沉无边的夜色,以及夜色之下那躁动不安的茫茫山野。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只是不知这场风雨,最终会涤荡污秽,还是……淹没一切。”
远处,营地外围的黑暗中,一点幽光在某处树梢后微微一闪,如同夜枭的眼睛,静静窥视了片刻,旋即无声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