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镜”中一闪而逝的诡异黑光,如同投入心湖的墨滴,在凌云心间迅速晕染开一片难以驱散的疑云。荀愈先生最后那复杂而凝重的眼神,周崇与褚良讳莫如深的沉默,都让他意识到,自己拼死送达信息、点燃烽火的行为,并未换来彻底的信任与安宁,反而将自己卷入了一个更为深邃难测的漩涡。
接下来的两日,营地气氛微妙。周崇执事安排了两名“星卫”守在凌云帐篷外,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有监视之意。他的行动范围被限制在营地核心区域,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接触老猫、山鹰等旧识。每日有医士按时前来换药检查,饮食无缺,但除了必要的交谈,无人与他多言。褚良副执事偶尔会带着一两个面无表情的随从前来,询问一些关于沿途细节、接触人物的问题,反复推敲,语气虽不再如最初那般冷硬,但那种审视感却如影随形。
荀愈先生再未单独见过他,似乎忙于与其他陆续赶到的观星阁高层商议要事。营地规模在这两日扩大了不少,不断有新的队伍抵达,装束各异,有巡山卫,有类似“星卫”的内堂精锐,也有一些身着不同颜色长袍、气质沉凝的执事或客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与忙碌。
凌云被隔绝在这种忙碌之外,成了一个尴尬的“功臣”兼“疑犯”。他大部分时间待在狭小的帐篷里,看着透过帆布缝隙洒下的光影移动,听着外面人来人往的声响,心中充满了无力与焦灼。岩风他们的牺牲、墨桓司辰的托付、地脉危机的紧迫……这一切仿佛都被这暂时的“软禁”搁置了,只剩下对他个人来历与记忆真伪的无尽猜度。
第二日傍晚,医士换药离开后,帐篷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人。夕阳的余晖将帆布染成暗金色,营地里的喧嚣稍歇,准备晚餐的炊烟和饭菜香气飘散开来。凌云靠坐在行军床上,抚摸着左臂缠绕的新绷带,目光落在帐篷角落的阴影里,那里似乎总有什么在无声地凝视着他。
那“问心镜”中的黑光……究竟是什么?荀愈先生所说的“印记”或“牵连”,难道自己身上真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与早逝的父母有关?还是与年少时那次险些丧命的深山迷途有关?他努力回忆,却只得到一些模糊的、无法串联的碎片。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帐篷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没有脚步声。凌云勐地惊醒,警惕地望去。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泥鳅般滑了进来,迅速将帘子掩好——竟是老猫!他脸上带着熟悉的、略带狡黠的紧张神色。
“老猫哥!你怎么……”凌云又惊又喜,压低声音。
“嘘——”老猫将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噤声,然后凑到凌云耳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道:“长话短说,我借口检查外围陷阱溜过来的,不能久留。凌兄弟,情况不太对。”
“我知道。”凌云苦笑。
“不只是软禁你。”老猫眼神闪烁,“我听到一些风声。内堂那边,褚良副执事似乎主张将你‘护送’回总阁后,交由‘律刑堂’详细审问,认为你身上疑点太多,可能与‘影刃’或地脉异动的根源有某种未知联系。荀愈先生和部分客卿反对,认为你是关键信息载体,且有功无过,不当如此对待。两边争执不下。”
凌云心中一凉。“律刑堂”……听名字便知不是善地。
“还有,”老猫继续道,“关于地脉‘封印’的说法,在高层引起了很大震动。一些保守的长老认为这是无稽之谈,是有人借古史危言耸听;另一些人则深信不疑,认为必须立刻找到加固或解决之法。争执的焦点之一,就是……你。”
“我?”
“对。荀愈先生私下对几位信得过的客卿说,你在‘问心镜’中的异象,可能意味着你本人与那地脉‘封印’存在某种极深的、甚至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晓的‘缘法’或‘因果’。这说法……让有些人很不安,也让有些人看到了别的……可能。”老猫的语气有些艰涩。
“缘法?因果?”凌云感到荒谬,“我只是个送信的……”
“现在恐怕没多少人还单纯把你当送信的了。”老猫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带着同情,“凌兄弟,你得有心理准备。回到总阁,无论哪边占了上风,你的处境都不会轻松。要么被当成危险源头控制起来,要么……被推上前台,去面对那谁也说不清的‘封印’。”
帐篷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老猫带来的信息,比之前的软禁更让人感到窒息。
“严队正他们……还有消息吗?”凌云换了个话题,声音低沉。
老猫摇摇头,神色黯然:“搜救小队又找了两天,只在一些地方发现战斗痕迹和零星血迹,没有找到活人,也没……找到遗体。‘影刃’和兵甲阁的人似乎也撤干净了,只留下一些废弃的营地。墨桓司辰……更是音讯全无。”
最后一丝侥幸破灭。凌云闭上眼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对了,”老猫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东西,塞到凌云手里,“这个,你拿着。或许……以后用得上。”
凌云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做工粗糙、却打磨得十分锋利的骨质小刀,刀柄缠绕着磨损的皮绳,样式是哑谷猎人常用的随身工具。“这是……”
“岩鼠的。”老猫低声道,“那天收敛他时,从他靴筒里找到的。他腿伤那么重,一直留着这个没丢……我想,他可能希望留给还能用上的人。你留着,做个念想,也……防身。”
握着那柄还带着老猫体温的骨质小刀,凌云喉咙发紧,重重点了点头。
“我该走了,久了怕人生疑。”老猫又警惕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凌兄弟,保重。记住,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我们这些跟着严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信你。”
说完,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出帐篷,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凌云紧紧握着那柄骨刀,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老猫的冒险报信和这份无声的信任,是这冰冷猜忌中唯一的暖意。
夜色彻底笼罩了营地。值守的火把被一一点亮,巡逻的队伍交接,口令声在夜风中传递。凌云躺在黑暗中,毫无睡意,耳中听着营地规律的声响,脑中却反复回响着老猫的话:“缘法”、“因果”、“律刑堂”、“封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子夜。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叫。就在凌云意识开始模糊之际,帐篷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巡逻卫士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帐篷门口。
帘子被轻轻挑起一道缝隙,没有火光透入,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一个低沉而陌生的声音,用只有帐篷内能勉强听清的音量响起:
“凌云小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是周崇,不是褚良,也不是荀愈先生。这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帐篷帆布的质感。
凌云心中一凛,手悄然握住了怀中的骨刀,沉声问道:“阁下是谁?”
“一个不想你被无谓猜忌所误,也对地脉‘死门’真相感兴趣的人。”那声音不疾不徐,“我知你心有疑虑,但请放心,若我有恶意,不必如此。营外东北角,第三处哨岗后,有一棵被雷击过的老松。一炷香后,我在那里等你。只你一人前来。”
说完,不等凌云回应,帘外身影一晃,脚步声轻微远去,迅速消失。
凌云坐起身,心脏怦怦直跳。来人是谁?观星阁内部对他持不同看法的人?还是……外部势力?他的话是陷阱,还是真的机会?
去,还是不去?
留在这里,等待他的可能是无尽的审查、猜忌,甚至沦为某种“工具”或“祭品”。而去,则可能面临未知的危险,但也可能获得解释疑团、扭转局面的线索。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凌云便做出了决定。他轻轻活动了一下伤处,确认不影响行动,将骨刀仔细别在腰间易于抽取的位置,又将一件深色的外袍套在外面。然后,他屏息凝神,仔细倾听帐篷外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