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值守的“星卫”似乎并未察觉刚才的访客,依旧立在原地,偶尔有细微的甲片摩擦声。凌云等待了片刻,抓住一阵夜风吹过、营地旗帜猎猎作响的时机,悄无声息地挪到帐篷后方。他之前就注意到,这处帐篷的一角帆布因年久略有破损,用绳索勉强系住。他小心解开绳索,从破口处钻了出去,匍匐在地,借助帐篷和阴影的掩护,向着营地外围摸去。
他记得营地的大致布局,避开主要通道和火光明亮处,在帐篷与辎重的阴影间穿梭。途中两次险些与巡逻队撞上,都及时伏低隐蔽。夜风掩盖了他细微的声响,黑暗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约莫半炷香后,他接近了营地东北角。这里哨岗稀疏,地势略高,靠近山林。他找到了那处哨岗——一个简易的木制了望台,上面隐约有人影。他绕到台后,果然看到不远处矗立着一棵格外高大的老松,树干焦黑,半边树冠已然枯死,在夜色中形如鬼魅。
他伏在一丛灌木后,仔细观察四周。除了风声和远处营地的微光,一片寂静。老松下,似乎并无身影。
就在他怀疑是否对方未至或是个圈套时,一个声音几乎贴着他身后响起:
“很准时,也很谨慎。”
凌云骇然转身,骨刀瞬间出鞘半寸!只见一个身披深灰色斗篷、连帽遮住大半面容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身后三尺之处!对方似乎完全融入了夜色与树木的阴影,若非主动出声,根本难以察觉。
“你是谁?”凌云强自镇定,握紧刀柄,后退半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那人缓缓抬起手,掀开了兜帽。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凌云看到一张约莫五十许岁、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深邃的面孔,下颌留着短须,气质儒雅中透着一种久经风霜的沉静。他并非观星阁常见的执事或客卿装束,衣着简朴,像是个游学的先生。
“我姓慕,单名一个远字。一介散人,略通些星象地气杂学,与观星阁有些旧谊,但非其属员。”慕远语气平和,目光坦然地看着凌云,“贸然相邀,唐突了。但我观小友目前处境,似有必要一谈。”
“慕先生如何知我处境?又为何找我?”凌云并未放松警惕。
“营中之事,自有耳目。荀愈老儿与周崇、褚良之争,也非密不透风。”慕远微微一笑,“至于为何找你……因为我相信荀愈的判断,你身上确有特殊之处,且与那地脉‘死门’干系匪浅。更重要的是,我不认为你是祸源,反倒觉得……你可能是解开困局的一线生机,只是观星阁内某些人,或因循守旧,或别有所图,未必愿意看到这线生机。”
“一线生机?”凌云皱眉,“先生何出此言?”
慕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荀愈是否与你提过,那‘死门’可能是一处古老‘封印’?而‘问心镜’在你记忆中映出的黑光,他认为可能是某种‘印记’或‘牵连’?”
凌云点头。
“他说的可能没错,但未必全面。”慕远目光深邃,“我曾游历四方,在极西荒漠的古国废墟、南海深处的孤岛秘窟,见过一些类似的记载和图腾。那所谓的‘封印’,镇压的未必全是阴浊死气。有些古老文明,会封存一些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掌控,但又与天地本源紧密相连的‘奇异点’。这些‘点’可能带来灾厄,也可能蕴藏生机,端看如何对待,以及……由谁来触动。”
他顿了顿,看向凌云:“而你记忆中的‘黑光’,我在某处极其古老的石刻上,见过类似的描述。那并非单纯的‘印记’,更像是一种……‘共鸣的印记’,意味着你的精神或血脉深处,曾与某种同源的、被封印的力量产生过极其遥远的共鸣。这种共鸣可能极其微弱,甚至你本人都从未察觉,但在‘问心镜’这类探查心神本源的法器前,却可能显露出一丝痕迹。”
“同源的力量?共鸣?”凌云越听越觉离奇,“我从未……”
“或许并非今生。”慕远打断他,语气意味深长,“血脉传承,魂灵印记,天地因果,玄之又玄。我并非断言你一定是什么转世或宿命之人,但‘问心镜’的反应做不得假。这意味着,你与那地脉深处的‘东西’,存在某种超乎寻常的联系。这种联系,在寻常人看来是危险,是禁忌,但在懂得利用的人看来……或许是钥匙。”
“钥匙?”
“对。打开困局,甚至可能引导那被封印力量向善而非向恶的钥匙。”慕远的声音压低了些,“观星阁内,有人只想加固封印,永绝后患;有人或许想利用这力量,达成私欲;而荀愈他们,可能想找到安全疏导之法。但无论哪种,都需要先了解那‘封印’的本质,以及……与之有联系的‘钥匙’——也就是你——的真实状态。”
凌云感到一阵寒意。“所以,我回到总阁,无论如何,都会被当成‘钥匙’来研究或……使用?”
“大概率如此。”慕远坦然道,“区别只在于方式。是温和的探究,还是强制的手段;是将你视为合作伙伴,还是视为工具甚至……祭品。”
帐篷内的猜测被彻底挑明,凌云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先生告诉我这些,是想帮我?”
“是,也不是。”慕远道,“我不想看到一个可能带来转机的年轻人,被无谓的猜忌或狭隘的利用所毁。但我帮你,也有我的目的。我想知道那‘封印’的真相,想知道那与你共鸣的力量究竟是什么。这对我追寻的某些答案,至关重要。”
“先生的目的是什么?”
“追寻一些失落的真相,关于这片大地更古老的记忆,关于星辰与地脉真正的联系。”慕远的眼神飘向深邃的夜空,随即收回,“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我今夜找你,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
“你可以选择继续跟随观星阁大队返回总阁,面对未知的审查与安排。以你目前的状态和观星阁内部的分歧,前路难测。”慕远缓缓道,“或者,你可以选择暂时离开,跟我走。”
“跟你走?”凌云一惊。
“对。我知道一条隐秘路径,可以避开大部分耳目,离开归墟周边。我可以带你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那里有我多年收集的一些古籍和资料,或许能帮你弄清楚你身上的‘共鸣’究竟是怎么回事,甚至找到应对地脉危机、又不至让你沦为棋子的方法。”慕远目光诚恳,“当然,这同样有风险。我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若被观星阁或‘影刃’发现,难以护你周全。且前路未知,你需要自行判断。”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重大抉择。留在相对庞大但内部复杂的观星阁,或是跟随一个来历神秘、目的不明的陌生人踏入未知。
凌云看着慕远平静的眼睛,试图从中分辨真伪。对方的气息沉静深邃,不像奸诈之徒,但也绝非易于之辈。他的话半真半假,有所保留,但关于观星阁内部对他处境的判断,却与老猫所言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直接冷酷。
留下,看似安全,实则可能陷入更深的被动与危险。离开,看似冒险,却可能争取到一丝主动和查明真相的机会。更何况,墨桓司辰生死未卜,严朔、岩风他们的大仇未报,地脉危机迫在眉睫,他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被“保护”或“研究”起来。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远处营地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清晰。
就在凌云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做出决定时,慕远忽然脸色微变,侧耳倾听,随即低声道:“有人来了,不止一队,方向是这边。我们被发现了,或者……是冲你来的。”
凌云心头一紧,也隐约听到了细微却迅速接近的脚步声和甲片摩擦声,来自营地和他们此刻所在山林的两个方向!
“看来,有人不想给你太多考虑的时间。”慕远看向凌云,眼神锐利起来,“小友,速做决断。是回营地,还是跟我走?若跟我走,现在就要动身,再迟就来不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开始在林间晃动。
没有时间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