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画面里,林晓雨正拿着件绣着野雏菊的童装介绍:“这件小棉袄的袖口花纹,是我们张姐的妈妈设计的,阿姨虽然在住院,但一直惦记着孩子们,这些花纹都是她一针一线画出来的。”屏幕上的评论刷得飞快,“支持林奶奶”“我要买十双小袜子”“为‘野雏菊’的温情点赞”。
母亲的嘴角终于露出丝笑意,她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评论,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像在抚摸那些素未谋面的孩子。“我明天再织几双,”她转头对张小莫说,“织成小兔子的样子,孩子们肯定喜欢。”
苏琳走后,张小莫坐在折叠床上喝粥,香菇的香气混着消毒水味,竟也格外下饭。母亲睡着了,呼吸依旧有些急促,像风箱在轻轻拉动。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父亲的铁皮工具箱,打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父亲的老花镜、修摩的的扳手、还有那枚野雏菊胸针。
老花镜的镜片上有道裂痕,是2019年父亲修摩的时被零件砸的,当时他还笑着说“这眼镜更有个性了”。她戴上眼镜,眼前的世界瞬间模糊了,像隔着层水雾,却突然想起父亲趴在老房的地板上,戴着这副眼镜给念念刻风铃的样子,铜片上的野雏菊刻得歪歪扭扭,指头上还在流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中介打来的,声音带着谄媚:“张女士,上次跟你说的老房客户又联系我了,这次价格给到七十八万,你看怎么样?客户说可以全款支付,马上就能过户。”老房她还挂在中介那里,是最后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卖掉父亲用一辈子积蓄盖的房。
“再等等。”她挂了电话,看着母亲熟睡的脸,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照顾好你妈”,现在她终于明白,所谓的照顾,不仅是让母亲活下去,更是要让她活得有希望。她把野雏菊胸针别在母亲的病号服上,刚好遮住领口的扣子,“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妈,也会把‘野雏菊’办好,不让您失望。”
凌晨三点,母亲突然发起高烧,体温升到三十九度八。张小莫赶紧叫护士,推着病床去急诊室,走廊的灯光惨白,映着她单薄的影子,像老房墙上剥落的墙皮。母亲趴在病床上,虚弱地抓着她的手:“莫莫,我冷……”
“我给您拿毯子。”她转身要跑,却被母亲拽住,“别去,陪我聊聊。”母亲的眼睛里蒙着层水雾,“我跟你爸刚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个修自行车的,穷得叮当响,却每天给我买根冰棍。”她笑了笑,咳嗽了两声,“他第一次给我修自行车,刹车也是‘咯吱’响,跟你现在铺的折叠床一样。”
急诊室的门开着,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却遥远。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爸走的时候,我没哭,因为我知道他放心不下你,我得撑着。现在我病了,倒有点怕了,怕看不到念念上初中,看不到二宝会跑……”
“您不会有事的。”张小莫紧紧攥着母亲的手,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等您好了,我们一起回老房,我给您煮饺子,您给我缝棉袄,念念还要您教她织小袜子呢。”她想起父亲铺的木地板,想起墙上的裂缝,想起那些泡胀的考研资料,突然觉得,人生就像这急诊室的灯光,虽然惨白,却总能照亮前路。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的烧终于退了。张小莫趴在床边睡着了,梦里她坐在父亲的摩的上,刹车声“咯吱”响着,父亲递过串糖葫芦,说“莫莫,你妈在家包了饺子,咱们回家吃”。风里飘着野雏菊的香气,风铃在耳边“叮铃”响,像父亲的声音,又像母亲的咳嗽声,温暖而坚定。
醒来时,阳光从急诊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的病号服上,胸针的野雏菊在光里闪着亮。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晓雨发来的消息:“张姐,好消息!园服的款到账了,还有公益群的补助也申请下来了,一共十五万,够阿姨接下来的治疗费用了!”后面跟着个欢呼的表情包,“我们的‘野雏菊’又闯过一关啦!”
母亲也醒了,正看着她笑,枕边的毛线筐里,新放了团鹅黄色的毛线,是苏琳早上送来的。“我今天想织朵野雏菊,”母亲拿起毛线针,手指虽然有些抖,却握得很稳,“织好了挂在你的店里,就当是我给‘野雏菊’添的花。”
张小莫看着母亲的手在毛线间穿梭,阳光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竟镀上了层暖光。折叠床还在走廊里,偶尔被风吹得“咯吱”响,像父亲的摩的在打招呼,又像母亲的咳嗽声,却不再刺耳——因为她知道,这声音里藏着亲情的重量,藏着“野雏菊”的韧性,藏着对抗死神的勇气。
她掏出手机,给中介发了条消息:“老房不卖了,那是我父亲的心血,也是我的根。”然后点开“野雏菊”的工作群,发了条消息:“下周新品发布会,我陪阿姨一起参加,让她看看我们的‘野雏菊’开得有多好。”
窗外的玉兰花正开得艳,香气混着消毒水味,竟也格外清新。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一滴滴晃着,映出母亲织毛线的身影,也映出张小莫眼底的光——七楼的病房不是绝境,是她和母亲对抗死神的战壕,而“野雏菊”的花,会在战壕旁,开得越来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