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处暑,傍晚的热风裹着麻将牌的碰撞声,从巷口的棋牌室飘出来。张小莫攥着手机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中介的声音像淬了火的钢钉,扎得耳膜发疼:“张女士,我跟你说最后一遍!这客户是全款,诚意满满,你再降三万,八十万的房子七十万出手,今天就能签合同!”手机那头传来“碰”的一声脆响,中介骂骂咧咧地吼了句“谁又打错牌”,才转回正题,“你妈还在化疗吧?这三万块够大半个疗程了,别跟钱过不去!”
手机屏幕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是熬了三个通宵的痕迹——“野雏菊”的秋季新品刚上架就遭遇仿品冲击,销量骤降,母亲的下一轮化疗费还差两万,中介口中的“全款客户”,是她眼下最迫切的希望。可老房是父亲用一辈子积蓄盖的,墙根下埋着他捡的鹅卵石,房梁上刻着念念和二宝的乳名,每一块砖都浸着他的汗水,七十万,比当初挂价整整少了十万,像生生剜掉一块肉。
“我再想想。”她挂了电话,指尖在屏幕上划过老房的照片——那是2018年拍的,父亲坐在门槛上修摩的,母亲在旁边择菜,念念趴在地板上画野雏菊,阳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叠在一起。照片里的木地板锃亮,是父亲蹲在地上磨了一个月的成果,当时他说“莫莫,这房子要传下去,给我孙女当嫁妆”。
口袋里的钥匙串硌得慌,上面挂着父亲的旧摩的钥匙,还有个小小的野雏菊挂坠,是念念用黏土捏的。她想起早上出门时,母亲拉着她的手说“莫莫,老房别卖太急,我有东西给你”,当时她没在意——母亲化疗后总有些絮絮叨叨,说些“藏了鸡蛋在衣柜”“袜子缝了新补丁”之类的小事,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赶到医院时,夕阳正从病房的窗户斜切进来,给母亲的白发镀上一层金箔。林慧半靠在枕头上,手里攥着个蓝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化疗后脱落的头发又长出细细的绒毛,贴在头皮上,像刚发芽的野雏菊。“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莫名的郑重,“把窗帘拉上点,别让太阳晒着它。”
蓝布包是母亲的陪嫁,边角已经磨出毛边,上面绣的牡丹都褪了色。张小莫以为里面是父亲的旧存折,或是她小时候的胎发,打开的瞬间却屏住了呼吸——一对银镯静静躺在布里,镯身刻着细密的野雏菊纹路,花蕊处用錾子敲出小小的“念”字,银面被磨得发亮,映着夕阳,像两簇跳动的星火。
“这是给念念的。”母亲拿起一只银镯,轻轻放在她手心,银器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心里,却又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用你上次给我的手术费余款买的,找老银匠打的,花了八千块。”她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却坚定,“我问过老银匠,说银镯养人,能辟邪,给念念当嫁妆,刚刚好。”
“妈!您怎么把手术费拿去买镯子了?”张小莫的声音发颤,银镯在掌心沉甸甸的,“您的化疗还没结束,后续还要复查,这钱是留着救命的!”她想起中介的话,“再降三万”的数字在脑海里打转,母亲却用救命钱给孙女买嫁妆,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没用的废物,连母亲的医药费都要靠卖父亲的心血来凑。
“钱我有办法。”母亲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从枕头下摸出张银行卡,“这是公益补助的钱,一万五,加上你给我的‘野雏菊’分红,够我下次化疗了。”她把银镯往张小莫手里塞了塞,“我这辈子没给你留什么值钱东西,你结婚时就穿了件旧棉袄,现在给念念留对银镯,也算我的心意。”
银镯的纹路划过指尖,像父亲修摩的时用的砂纸。张小莫突然想起2019年父亲走后,母亲在老房的衣柜里翻出个铁皮盒,里面是父亲偷偷存的三万块,说“给莫莫应急”。那时候她不懂,现在看着这对银镯,突然明白了——父母的爱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存折的数字里,刻在银镯的纹路里,融在磨了三十年的木地板里。
“这野雏菊是你爸教我画的。”母亲指着镯身的纹路,“他修摩的时,总在零件上刻小雏菊,说看着心情好。”她的眼神飘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天边的晚霞像燃着的野雏菊,“我跟老银匠说,要刻得跟你爸画的一样,老银匠刻了三回才成,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较真的老太太。”
手机又响了,还是中介,声音带着最后的通牒:“张女士,客户已经在我店里了,你到底卖不卖?不卖我就介绍给别人了,这房子你挂了半年,能碰到全款客户不容易!”
“不卖了。”张小莫对着电话喊出声,银镯在掌心攥得更紧,“这房子是我父亲的心血,是给我女儿的嫁妆,多少钱都不卖。”她挂了电话,把银镯放在母亲的枕边,“妈,您放心,老房不卖了,‘野雏菊’的问题我能解决,您的化疗费也不用愁。”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银镯上,晕开小小的水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从蓝布包里掏出张纸条,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有力:“莫莫,房子是根,人不能没有根。”这是父亲2019年住院时写的,夹在病历本里,母亲直到上个月整理遗物才发现,“你爸总说,咱们莫莫是野雏菊,在哪都能扎根,不用靠卖房子过日子。”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苏琳和林晓雨提着保温桶走进来,苏琳的粉紫色头发上沾着汗,林晓雨手里举着个平板电脑:“张姐,好消息!我们的仿品维权成功了,法院判对方赔偿我们五万块,还有,直播平台给我们推了‘公益母婴’专题,今天下午的直播销售额破三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