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冷空气裹着桂花香钻进社区楼道时，张小莫的手机“叮咚”响了——“清水湾互助薅羊毛”群弹出条新消息，群主清水君发了张超市海报，配文：“惠民超市鸡蛋打折，五块八一斤，限今天，我帮腿脚不便的老人带了十斤，要的吱声。”还是苏琳上次帮他P的。
这个群是清水君建的，群成员大多是社区里的单亲妈妈、独居老人和打工族。上个月“野雏菊”搞社区公益活动，清水君来帮忙搬货，看到张小莫给独居老人送免费童装，当场拉她进群，说“以后有打折信息我喊你，省点是点”。他话不多，却总在群里发些实在消息：哪里菜便宜，哪个药店化疗药有补贴，甚至哪家修鞋摊缝补不要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姐，你妈化疗要补营养，我多带了两斤鸡蛋，放社区食堂了。”清水君的私信紧跟着发来，后面加了句，“食堂今天炖了排骨汤，十块钱一份，我帮你订了。”
张小莫刚结束“野雏菊”的直播，脸上的妆还没卸，眼下的乌青被遮瑕盖着，却遮不住疲惫。母亲的化疗刚结束，胃口不好，她正愁没地方买新鲜食材，赶紧回复“谢谢”，抓起帆布包就往社区食堂跑——包里装着父亲的铁皮工具箱，早上给二宝修玩具车，顺手把父亲的旧扳手放进去了，金属边缘硌得帆布包微微凸起。
社区食堂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几张长桌坐满了人，大多是带孩子的老人和穿工装的打工族。清水君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道狰狞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虎口。他面前摆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手里攥着个馒头，正低头给念念剥鸡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蛋壳。
“妈妈！”念念举着剥好的鸡蛋跑过来，小脸上沾着蛋黄，“清水叔叔把他餐盘里的肉都夹给我了，说我长身体要多吃。”她指着清水君的餐盘，果然只有白粥咸菜，连块肉星都没有，“叔叔说他爱吃馒头，不爱吃肉。”
“别听孩子乱讲，我今天吃素。”清水君站起来，个子不算高，背却挺得很直，眼角有几道细纹，笑起来像社区里的老槐树，透着股踏实劲儿。他把保温桶推过来，“排骨汤我盛出来了，放了点山药，你妈喝刚好。鸡蛋在桶旁边，我擦过了，放心吃。”
张小莫看着保温桶上的贴画，是张打印的野雏菊，边角已经磨卷了，“这贴画……”
“上次你送我的童装吊牌，我剪下来贴的，好看。”清水君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侄女也穿你们家的童装，她说上面的花像小太阳。”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侄女跟念念一样大，跟着我过。”
这时二宝突然伸手去抓清水君的手腕，小手指戳在他的疤痕上，咯咯笑：“叔叔，你的手手有花纹。”清水君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把袖子放下来，却看到张小莫正看着他的疤痕，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共情——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伤痕，父亲修摩的时被零件划的，母亲化疗时输液扎的，还有她自己绣童装被针扎的，都是讨生活留下的印记。
“干活时弄的。”清水君坦然地放下袖子，拿起排骨汤递过来，“快趁热喝，凉了就腥了。”他没说的是，这疤痕是前年在工地搬钢筋时弄的，钢筋砸下来，他下意识用手去挡，断了两根手指，老板跑了，只赔了两万块，他用这笔钱给侄女交了学费，自己的手术费还是社区帮忙凑的。
“明天是念念的生日。”张小莫喝着排骨汤，暖意在胃里散开，突然想起这件事，“我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一直帮忙。”她本来想订个小蛋糕，后来算了算母亲的复查费，还是把蛋糕钱省了，打算晚上给念念煮碗长寿面，卧两个鸡蛋。
清水君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我明天早上下班，刚好去给侄女买文具，顺路给念念带个礼物。”他顿了顿，“别去外面吃了，浪费钱，我知道有家面馆，牛肉面八块钱一碗，味道特别好。”
第二天傍晚，张小莫带着念念和二宝来到面馆时，清水君已经在等了。他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个印着野雏菊的纸袋，是“野雏菊”的童装包装袋，里面鼓鼓囊囊的。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老板在后厨拉面，“砰砰”的声响混着牛肉汤的香气，格外热闹。
“念念，生日快乐。”清水君把纸袋递过去，里面是件绣着野雏菊的连衣裙，裙摆的花纹和父亲给念念刻的风铃图案一模一样，“我问过苏琳，说这是你们家的新款，念念穿肯定好看。”他挠了挠头，“我侄女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以后她们可以当闺蜜装。”
念念抱着连衣裙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就要穿，张小莫帮她套上，裙摆扫过地面，像朵盛开的野雏菊。二宝伸手去扯裙摆，被清水君拦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纸盒，放在桌上——是个普通的水果盒，里面装着个苹果，表皮覆着层薄薄的白霜，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还带着凉意。
“本来想买蛋糕，太贵了，这个苹果甜。”清水君从打火机旁抽出根火柴，小心翼翼地插在苹果心里，“我小时候过生日，我妈就用苹果当蛋糕，火柴当蜡烛，说这样能平平安安。”他划亮火柴，火苗“腾”地跳起来，摇曳着映在念念的小脸上，也映在清水君的眼睛里，像两簇跳动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