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念念。”张小莫轻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自己八岁生日,父亲也是这样,用摩的载着她去买苹果,回来的路上刹车坏了,摩的翻进沟里,父亲抱着她滚到路边,苹果摔得全是泥,却还是捡起来擦干净,插根火柴让她许愿。那天父亲的手被摩的零件划得全是血,却笑着说“莫莫许愿,肯定能实现”。
念念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小奶音软软的:“我希望外婆的病快点好,希望妈妈不辛苦,希望清水叔叔的手快点好,希望外公的风铃一直响。”火苗在她呼气时晃了晃,最终熄灭,留下根焦黑的火柴杆,插在苹果心里,像朵黑色的小花。
清水君把苹果切成四块,给念念和二宝各一块,剩下的两块推给张小莫,“你也吃,甜。”他自己啃着苹果核,牙齿咬得“咯吱”响,突然开口:“我这手,断了两根手指,老板跑了,没人管。”他举起手腕,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这虫蛀的苹果,看着好好的,里面全是洞。”
张小莫的心猛地一揪,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父亲的铁皮工具箱,打开后露出里面的旧扳手——扳手的边缘有道裂痕,是2019年父亲修摩的时被卡车撞的,当时摩的全毁了,父亲抱着扳手爬出来,说“这是吃饭的家伙,不能丢”。她把扳手放在清水君面前,“我爸的扳手,也有裂痕,他修了一辈子摩的,手上的茧比你的还厚。他总说,木头有灵性,工具也有,有裂痕不代表没用,反而更结实。”
月光从面馆的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扳手的裂痕和清水君的断指疤痕上,两道伤痕在光影里叠印在一起,像同一条命运的纹路。清水君的手指轻轻抚过扳手的裂痕,动作温柔得像在触摸老伙计,“我爸以前也是修农机的,他的工具箱里也有把这样的扳手,后来他走了,工具箱被我妈当柴烧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侄女问我,爸爸去哪里了,我就说,他变成星星了,在天上看着我们。”
“我女儿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张小莫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我跟她说,外公变成了风铃,风铃响,就是他在喊她名字。”她指了指念念身上的连衣裙,“这野雏菊的图案,是我爸刻在风铃上的,他说看着像小太阳,能照亮路。”
二宝趴在桌上,小手攥着清水君的断指,嘴里“叔叔、星星”地喊着,把苹果渣抹在他的工装上,像朵小小的野雏菊。清水君没生气,反而笑着帮他擦嘴,“这小家伙,跟我侄女一样调皮。”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我托朋友问的,市一院有个化疗药的临床试验,你妈符合条件,能省不少钱,我明天陪你去咨询。”
张小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苹果核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她一直想找这个临床试验,却不知道怎么申请,上次在医院问护士,护士说要等名额,她以为没希望了,没想到清水君记在心里,还特意托人打听。“谢谢你。”她的声音发颤,“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报答啥,都是街坊。”清水君摆摆手,拿起桌上的野雏菊连衣裙吊牌,“你们‘野雏菊’不是缺人手吗?我下了班来帮忙,搬货、打包都行,不要工资,管顿饭就行。”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我侄女说,想跟念念一起当‘野雏菊’的小模特,她说穿你们家的衣服,像个小太阳。”
面馆老板端来两碗牛肉面,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你们的面,我多放了牛肉,孩子长身体,多吃点。”他擦了擦手,“我女儿也穿‘野雏菊’的童装,质量好,还不贵,上次学校表演,她穿你们家的小西装,老师都夸好看。”
离开面馆时,夜已经深了,清水君推着他的旧自行车,车后座绑着给侄女买的文具,还有给张小莫母亲带的山药。“我送你们回去。”他把念念抱上自行车前梁,“这自行车是我修的,刹车好着呢,跟你爸的摩的一样靠谱。”
自行车在路灯下慢慢前行,念念坐在前梁上,抱着清水君的腰,嘴里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二宝趴在张小莫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根焦黑的火柴杆。清水君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张姐,你别担心,日子会好起来的,就像这野雏菊,冬天枯了,春天还会开。”
张小莫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小臂上的疤痕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突然想起父亲修摩的的样子——也是这样的夜晚,父亲载着她,摩的的刹车“咯吱”响着,却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他说“莫莫,别怕,有爸在”。现在清水君的自行车没有“咯吱”声,却同样让她觉得踏实,像父亲从未离开。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睡着了,枕边放着件刚织好的野雏菊小袜子,针脚比之前整齐了些。张小莫把清水君给的鸡蛋放进冰箱,把临床试验的纸条压在母亲的病历本上,然后打开父亲的铁皮工具箱,把清水君的联系方式写在父亲的工作手册上,旁边画了朵小小的野雏菊。
手机“叮咚”响了,“清水湾互助薅羊毛”群弹出条新消息,清水君发了张“野雏菊”童装的海报,配文:“张姐家的童装,质量好,价格实,有需要的找她,报我名字打九折。”帮我孙女订一件”。
张小莫笑着回复“谢谢大家”,然后给清水君发了个野雏菊的表情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铁皮工具箱上,父亲的扳手和清水君的断指疤痕在记忆里重叠,她突然明白,所谓的底层相惜,从来不是刻意的同情,而是伤痕与伤痕的共鸣,是像野雏菊一样,在风雨里互相支撑,在阳光下一起开花。
她想起清水君啃苹果核时的样子,想起他给念念插火柴蜡烛时的认真,想起他说“我们都像虫蛀的果子”,突然觉得,虫蛀的果子或许不完美,却有着最甜的内核,就像他们这些在生活里摔过跤、受过伤的人,心里都藏着最坚韧的光——那光是父亲的扳手,是母亲的银镯,是清水君的断指,也是“野雏菊”永远盛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