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从病房的窗户斜照进来,梧桐叶的影子刚好落在他缺指的掌心,像给残缺的手掌盖了枚温柔的印章。张小莫看着他的手,看着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虎口的疤痕,看着他藏在裤兜里的降糖药盒,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自己带着侄女,手有残疾,还有糖尿病,却总在帮她分担重担,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着。
“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发颤,“糖尿病要忌口,要按时吃药,你还总熬夜帮我搬货,这样身体怎么吃得消?”
“说这个干啥,添乱。”清水君挠了挠头,头发里的白发又露出来几根,“我这病不严重,吃点药就好。你这边更难,阿姨要化疗,孩子要照顾,‘野雏菊’要操心,我帮衬点是应该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以前我妈病的时候,也有街坊帮我,现在我能帮别人,心里踏实。”
这时,护士站传来念念的哭声,两人赶紧跑过去,只见念念正坐在折叠床上哭,手里攥着根白头发,是从清水君头上拔下来的。“叔叔,你的头发掉了,是不是也要像外公一样走了?”小丫头哭得满脸是泪,“我不要叔叔走,我要叔叔陪我玩。”
清水君赶紧蹲下来,把念念抱进怀里,用袖子擦去她的眼泪,“叔叔不走,叔叔还要看念念穿‘野雏菊’的新衣服,还要看念念考上大学呢。”他举起自己的左手,“你看,叔叔的手虽然不好看,但很有力气,能保护念念和妈妈。”
念念不哭了,伸出小手摸着清水君的缺指,“叔叔,你的手像小剪刀,能剪窗花吗?我外婆说,手巧的人都能剪窗花。”
“能。”清水君笑了,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像盛开的野雏菊,“下次叔叔给你剪野雏菊的窗花,贴在‘野雏菊’的橱窗上,好不好?”
晚上,苏琳和林晓雨带着“野雏菊”的新款童装来看望林慧,看到清水君在病房里忙前忙后,苏琳偷偷拽了拽张小莫的胳膊:“张姐,你看清水哥多好,又细心又踏实,比那些相亲角的男人强一百倍。”她指了指清水君正在给念念讲故事的背影,“你别总把自己当累赘,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轻松。”
林晓雨也附和:“就是,上次仿品厂家来闹事,还是清水哥带着工地的工友帮我们把人赶走的,他是真心对我们好。”她把一件绣着野雏菊的小外套递过来,“这是我们新设计的‘守护系列’,袖口的花纹就是照着清水哥的手纹改的,代表着残缺的守护。”
清水君似乎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转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林慧,“阿姨,吃点橘子,补充维生素,对身体好。”他的手指虽然缺了两根,剥橘子却很熟练,橘子皮被撕得整整齐齐,果肉一点都没破。
夜深了,清水君要回工地宿舍,张小莫送他到楼下。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叶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撒了层碎银。“明天我不用去工地,陪你带阿姨去做检查。”清水君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递了过来,“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不多,你先拿着给阿姨买药。”
“我不能要。”张小莫赶紧退回去,“你的钱也要养侄女,还要吃药,我不能要你的钱。”
“这钱是我加班费攒的,干净。”清水君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布包硬硬的,里面是一沓零钱,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十元,“你别跟我客气,我们都不是外人。以前我难的时候,别人也帮过我,现在我帮你,都是应该的。”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沙哑,“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是累赘,可在我眼里,你很厉害,一个人撑起这么多事,比我强多了。”
张小莫攥着布包,指尖触到里面的硬币,冰凉的金属却带着温度。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莫莫,人这辈子,总有难的时候,互相帮衬着就过去了”,以前她不信,觉得自己能扛过去,现在才明白,有些难,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叔叔,你的白头发!”念念突然从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她用彩纸做的小花,“我把你的白头发放在花里了,这样它就不会飞走了,你也不会走了。”
清水君蹲下来,接过小盒子,看着里面那根被彩纸包裹的白发,眼睛亮了。他把盒子放进工装口袋,和降糖药盒放在一起,“叔叔不走,叔叔要看着念念的小花开花。”他站起来,对张小莫说,“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来接你们。”
看着清水君离去的背影,张小莫突然喊了一声:“清水!”他回过头,路灯照在他脸上,白发格外显眼。“明天……我给你带降糖药的饭菜,清淡点,对你的病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清水君笑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轻快。梧桐叶落在他的肩上,又被风吹起,像一群飞舞的蝴蝶。张小莫抱着念念,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突然觉得,生活就像这中药粥,虽然带着苦涩,却有着温暖的底色;而那些残缺的地方,就像清水君的手,虽然不完美,却能捧起另一个残缺的人生,互相取暖,互相支撑。
回到病房时,母亲醒了,正看着她手里的布包笑。“那小伙子不错,”母亲的声音很轻,“手虽残,心不残,比那些健全的男人强多了。”她指了指枕边的银镯,“我这银镯,以后不光是给念念的嫁妆,也是给你的念想,要是遇到靠谱的人,别错过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银镯上,反射出温柔的光,也落在张小莫攥着布包的手上。她想起清水君缺指的掌心,想起他头发里的白发,想起他口袋里的降糖药盒,突然明白,所谓的幸福,从来不是找个完美的人,而是找个愿意和你一起承担残缺、一起熬中药粥、一起数白发的人。就像“野雏菊”,虽然渺小,却能在风雨里互相依偎,开出最坚韧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