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府,巡抚衙门。
后堂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错金博山炉里,价比黄金的龙涎香缓缓升腾,将屋外的肃杀寒风与江上的血腥气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硝烟,只有令人迷醉的富贵,以及一股腐朽到骨子里的脂粉气。
“砰!”
一声闷响,刚从暗道逃回来的漕运总督鲁能,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波斯长绒地毯上。
他浑身湿透,散发着江水的腥臭与火药的焦糊味,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鬼。
“抚台大人!救命……救命啊!”
鲁能死死抠着地毯边缘,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变形:“龙晨……那个疯子!他根本不讲规矩!鬼愁峡……没了!全没了!”
正前方,紫檀木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穿鹤补常服的清瘦老者。
江南巡抚,苏文忠。
这位江南文官领袖、把持大乾半壁赋税的封疆大吏,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茶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什么。”
苏文忠抿了一口明前龙井,语气淡漠:“身为总督,搞得像个丧家之犬。你是嫌丢的人不够多,还是觉得我江南官场的体面不够硬?”
“大人!您不知道啊!”鲁能浑身打摆子,“那是妖法!漫天的黑灰,沾火就炸!白鳝死了,三千死士也没了!龙晨带着几万虎狼之师,马上就要杀进镇江了!”
“杀进镇江?”
苏文忠轻笑一声,终于放下了茶盏。
他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窗外灯火通明的江南夜景,眼中透着读书人特有的傲慢与精明。
“鲁能,你也是官场老人了,怎么还是一股子匪气?”
“这里是江南,是大乾的钱袋子,讲究的是‘和气生财’。”
苏文忠转过身,目光如炬,“他龙晨再狂,也不过是个武夫。他在北境杀蛮族,那叫御外侮;若敢在江南动刀兵,那就是对自己人下手,是造反!”
“可是……他有天子剑……”鲁能颤声道。
“天子剑?”苏文忠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一把剑,斩得断这江南盘根错节的世族利益吗?斩得断维系朝廷命脉的东南商路吗?”
“没有咱们点头,他那几万大军在江南连一粒米都买不到,连一块船板都修不了。”
苏文忠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阴冷:“陛下让他来,是为了收复临安,更是为了要钱。如今国库空虚,他龙晨就是个讨饭的叫花子。既然是讨饭,就得有讨饭的规矩。”
“行了,去换身干净衣裳。”
苏文忠嫌弃地挥了挥手:“今晚,本官在‘江左第一楼’设宴,给冠军侯接风洗尘。江南的名流、士绅,本官都请来了。”
“记住,咱们是文明人,不搞打打杀杀那一套。”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咱们要用‘规矩’,让他知难而退。”
“对了,还有一位贵客,你得见见。”
苏文忠拍了拍手,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客气:“山本行首,出来吧。”
屏风后,响起一阵古怪的木屐声。
一个身穿大乾丝绸宽袍,却留着半秃顶的“月代头”,脚踩木屐,身高不足五尺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嘴唇上方留着一撮方块胡,浑身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海腥味。
鲁能瞳孔一缩,失声道:“倭……东夷浪人?!”
“鲁大人,慎言!”
苏文忠眉头一皱,厉声喝止:“什么浪人?这位是山本日川先生,乃是‘东湾商会’的行首,也是我江南商会的大金主。”
鲁能傻眼了。
东湾明明是被倭寇窃据的大乾领土,这苏文忠竟然把一个倭寇头子请到了巡抚衙门,还奉为上宾?
山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操着生硬的官话拱手:
“鲁大人,幸会。鄙人虽来自东海,但仰慕大乾教化久矣。听闻大军南下,特意筹备了十万石粮草、五万斤精铁,愿助王师一臂之力。”
鲁能看着山本那双阴鸷贪婪的眼睛,瞬间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这一招,太毒了!
苏文忠这是把倭寇包装成了“归化义商”!
“苏大人,这……龙晨他是来抗倭的,这若是让他看见……”
“看见又如何?”苏文忠冷哼一声,“如今大军压境,人吃马嚼,龙晨手里没粮。山本先生手里的这批物资,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今晚的酒宴,本官会做个中间人。只要龙晨肯低头,当众向山本先生敬一杯酒,承认山本先生在东湾经商的‘合法’身份,这批粮草就是他的。”
“他要是低头喝了这杯酒,拿了这批粮,那就是拿人手短,等于当众承认了倭人在东湾的地位。那股子要‘收复河山、赶尽杀绝’的心气儿,也就散了。”
“他要是不喝,甚至敢当场翻脸……”
苏文忠眼神骤然一厉,比刀子还冷:“那就是不顾大局,破坏江南商路!到时候,本官只需下令全城罢市、粮行关门。他那几万张嘴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这叫……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鲁能听得背脊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