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的症状是——看东西会‘叠影’？”
熊猫果赖蹲在桃源村医疗站的门口，爪子举着一面小镜子，对着自己的熊脸左看右看。它早上醒来就觉得不对劲，看东西像是透过一层毛玻璃，而且偶尔会看到一些……不该存在的颜色。
“不是叠影。”小维的声音从医疗站里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虑，“是‘维度认知失调症’。简单说，你的大脑接收到了来自其他维度的信息碎片，但处理不了，就混在正常视觉里了。”
果赖放下镜子，眨了眨眼：“所以刚才我看到李婶头上长了两朵会唱歌的蘑菇……不是幻觉？”
“是四维真菌的投影。”小维飘出来，手里拿着个嗡嗡作响的扫描仪，“第七维度的常见植物，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但病毒干扰了你的维度过滤器，让你‘看穿’了。”
果赖咽了口唾沫：“这病……严重吗？”
“目前看是可逆的。”小维调出数据屏，“第一批病例来自第三十二号锚点，‘孢子文明’的一个考察队。他们一周前访问了一个新加入的低维文明‘微风界’，回来后就开始出现症状：三维生命看见四维幻象，四维生命无法感知时间流动，五维生命抱怨‘世界变平了’。”
她顿了顿：“现在已经扩散到十七个锚点，确诊四千七百例。桃源村……你是第三例。”
果赖的熊耳朵耷拉下来：“那我会不会……死？”
“不会。”李三土的声音从医疗站里传来。他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声音很稳，“死亡率目前是零。但致残率……还不确定。有些病人产生了长期的维度感知紊乱，再也无法区分现实和幻象。”
他蹲下来，揉了揉果赖毛茸茸的脑袋：“别怕，联盟已经启动紧急预案了。你现在需要隔离观察，配合治疗。”
“隔离？”果赖耳朵又竖起来，“关笼子？”
“不关笼子。”李三土笑了，“就在医疗站后面的特护病房。你可以带你的零食、游戏机，还能看熊猫果赖美食直播——哦对，你自己就是主播。”
果赖稍微放松了一点，但很快又紧张起来：“那其他人呢？村里其他人……”
“正在排查。”李三土表情严肃起来，“所有近期接触过外来访客的村民，都要做维度认知测试。锚点暂时关闭了非必要的人员流动。”
他站起身，对小维说：“通知议会，召开紧急会议。这不是医疗问题，是政治问题。”
小维点头，身影开始淡去——她要回议会星主持远程会议。
果赖看着李三土的背影，小声嘀咕：“政治问题……比生病还麻烦啊。”
---
议会紧急会议在半小时后召开。
全息投影里，四十二个锚点文明的代表——或者说他们的虚影——挤在环形会场里。气氛比上次走私案判决时还要凝重。
“首先通报疫情。”李三土站在主席台，身后是实时更新的疫情地图，红色的感染区域像滴在纸上的墨水，正在缓慢扩散，“截止此刻，确诊五千一百三十例，涉及十九个锚点，八个文明。症状统一，传播路径清晰：源头是‘微风界’，一个刚刚加入联盟的低维文明。”
他调出微风界的资料：一个以气态生命为主的文明，生活在富含特殊微生物的大气层中。他们的免疫系统从未接触过多维度环境。
“微风界代表在吗？”李三土问。
一个淡蓝色的气旋状虚影在会场中浮现，发出呼呼的风声：“在……在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声音里全是惶恐。
“我们不知道……我们身上的微生物，到了其他维度会变异成病毒……我们真的不知道……”
李三土摆摆手：“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我需要你们提供所有微生物样本数据，越快越好。”
“已经在整理了！”微风界代表急忙说，“但我们……我们的分析技术很原始，可能需要时间……”
“联盟医疗组会协助。”李三土看向小维，“组建联合医疗组，小维你协调。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调用我的权限。”
小维点头，已经开始在虚拟屏上分配任务。
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
“我提议，立即隔离微风界！”
发言的是水晶文明的棱镜——但它今天躯体内的光路闪烁得很不稳定，显然也在强忍着不适。会场扫描显示，它已经是轻度感染者。
“棱镜代表，”李三土看向它，“请说明理由。”
“理由很明显！”棱镜的光路狂闪，“病毒源头在他们那里！他们的免疫系统是‘漏的’，会把更多未知微生物带到联盟！如果不隔离，整个锚点网络都会被污染！”
会场里响起一片赞同的低语。
“我支持。”机械文明的AX-7发声，它的外壳今天明显暗淡，运转时有杂音，“从风险管理角度，隔离是最优解。将威胁控制在最小范围。”
“可是——”微风界代表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一个熔岩文明的代表站起来，躯体里的岩浆流动异常缓慢——这是他们感染的症状，“我的文明已经有三百例确诊！我们的族人正在失去对温度的感知！有人把手伸进岩浆里却感觉不到烫！”
他指向微风界代表：“你们是无心的，我理解。但无心之过也是过！必须隔离！”
“对！隔离！”
“关闭微风界的锚点！”
“禁止他们的人员流动！”
附和声越来越多。
李三土看着会场里的情绪发酵，没有立刻制止。他等声音稍微平息，才开口：
“隔离，然后呢？”
会场安静下来。
“隔离微风界，病毒就会消失吗？”李三土调出传播链分析图，“现在已经确诊的五千多例，只有不到百分之十是直接接触微风界成员感染的。剩下的，是二代、三代传播。病毒已经扩散了，隔离源头，解决不了已经感染的病人。”
他顿了顿：“而且，隔离一个文明，意味着切断他们所有的交流、贸易、援助。微风界是个低维文明，技术落后，环境脆弱。如果被孤立，他们可能……撑不过这个世纪。”
微风界代表的虚影剧烈颤抖，发出呜呜的风声，像在哭泣。
“那李主席有什么高见？”凯恩的声音响起。保守派领袖今天坐在会场后排，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不隔离，让病毒继续扩散？看着更多文明被感染？”
“当然不是。”李三土说，“我提议：启动《跨文明公共卫生紧急预案》三级响应。具体措施包括：一，所有锚点设立临时检疫站，对流动人员进行筛查；二，感染者集中治疗，但不隔绝其文明联系；三，组织联合科研，优先研发疫苗和治疗方案。”
他看向全场：“隔离病患，不隔离文明。这是我们该走的路。”
“太理想化了！”棱镜反驳，“病毒会变异！万一在治疗过程中产生更危险的变种呢？李主席，你要为整个联盟的安全负责！”
“正因为我负责，”李三土声音提高，“我才不能因为恐惧，就放弃一个文明。联盟建立的初衷是什么？是‘所有文明共同发展’。如果一遇到危机，我们就先抛弃最弱的，那这个联盟，和当年的观察者有什么区别？”
会场鸦雀无声。
凯恩慢慢站起来。
“李主席说得很好。”他说，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但我们也要考虑现实。联盟的医疗资源是有限的。如果为了治疗一个文明的病毒，耗尽资源，导致其他文明的常规医疗崩溃，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看向李三土：“你吗？”
“我负。”李三土毫不犹豫。
会场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凯恩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好，有担当。那么，请李主席签署责任状。如果因为不隔离微风界，导致疫情失控，或者资源挤兑引发其他危机，你愿意辞去伦理委员会主席职务，并接受议会调查。”
“凯恩！”焰心站起来，火红头发几乎要燃烧，“你这是趁火打劫！”
“这是政治常识。”凯恩平静地说，“重大决策，必须有人承担责任。李主席既然要选这条路，就该准备好付出代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三土身上。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可以。我签。”
“三土！”小维在技术席上惊呼。
李三土抬手制止她，看向凯恩：“但我也有条件：在我签署责任状的同时，所有文明必须无条件配合防疫措施。不得隐瞒病例，不得囤积物资，不得制造恐慌。违者，按《紧急状态法》从重处理。”
他扫视全场：“同意吗？”
会场安静得能听到能量流的声音。
许久，凯恩缓缓点头：“合理。”
“那么，”李三土说，“投票吧。支持启动三级响应、不隔离微风界的，请投票。”
光屏上，票数开始跳动。
很慢，很艰难。
---
同一时间，桃源村医疗站。
果赖躺在特护病房的床上——其实是个维度稳定舱，外观像个透明的鸡蛋壳。舱内播放着舒缓的自然音效，还有淡淡的、据说能安抚神经的香气。
但它还是觉得很无聊。
而且……有点怪。
每隔十几分钟，眼前就会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田里的稻子突然长出手脚开始跳舞，王大爷的旱烟杆变成了一条会说话的蛇，医疗站的天花板上浮现出旋转的星空图案。
“这是正常的。”护士——一位来自海洋文明的医疗志愿者——温柔地说，“病毒在影响你的维度感知中枢。放轻松，别抗拒那些幻象，越抗拒越难受。”
果赖叹气：“那我能做点什么？”
“可以看看直播。”护士调出屏幕，“你之前录的美食节目回放，很多病友都说看了能缓解焦虑。”
果赖无精打采地瞥了一眼屏幕。上面是它上周教做“五谷麻糍”的节目，弹幕里飘过各种文明的留言：
“水晶文明-棱镜001：尝试制作，晶体结构无法模仿糯米黏性，失败。但观看过程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