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回廊(1 / 2)

黑暗并非虚无。陈暮的意识沉在一片粘稠而灼热的深渊里,那是精神力过度透支后,认知结构自身开始熔解的痛楚。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锻炉的铁胚,正在被无形的重锤反复敲打,每一击都将他存在的轮廓砸得更薄、更散,仿佛随时会化为飞溅的星火,融入这万物熔铸的永恒炉膛。

“陈暮!”

声音穿透灼热的帷幕,是林薇。那声音不像往常通过意识链接传来,而是更直接、更紧迫,仿佛她正将自身的数据流化作缆绳,抛入他正在溃散的意识边缘,试图将他拖回现实。

“能量脉络……它在循环……锻炉是源头!”

破碎的信息伴随着剧痛涌入。陈暮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或者说,强迫视觉这个功能重新启动。

视野模糊一片,布满血色和光斑。他发现自己半躺在探索舰严重变形的甲板上,周擎的右臂死死箍住他的肩膀,将他固定在原地。战士的左臂,那曾经冰蓝与深灰交织、蕴藏着危险共生力量的手臂,此刻已完全化为一种近乎透明的暗淡灰白色,从指尖到肩膀,像一截被焚尽后又冷却的枯木,毫无生机地垂落着。周擎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渗出,但他眼神依然凶狠地瞪着前方,仿佛要用目光钉死那个山岳般的敌人。

前方,焚城者。

它胸膛被自己的巨锤砸出的空洞边缘,白炽化的能量正如同伤口增生般疯狂蠕动、修复。尽管速度缓慢,但那恐怖的再生能力毋庸置疑。它猩红的视觉传感器重新亮起,锁定着渺小的探索舰,那光芒中不再有愤怒,只剩下一种程序化的冰冷“清理”意图。它缓缓抬起仅存的右臂,断腕处能量汇聚,正在凝聚一柄纯粹由高密度规则压缩而成的光矛。

林薇的警告在耳边炸响:“它在重构攻击模块!物理破坏无效,它与整个锻炉的能量循环是一体的!只要锻炉还在运转,它就能无限再生!”

陈暮的思维在剧痛中艰难拼凑。锻炉……源头……循环……

他的目光越过焚城者庞大的身躯,投向它身后那无边无际缓慢旋转的白炽能量流。那些能量流并非无序,它们沿着某种极其宏大、极其精密的轨道运行,像是一个星系,而焚城者所处的砧台位置,正是这个能量星系的引力中心,或者说,是“心脏”。

焚城者不是独立的战斗单元。它是锻炉的“化身”,是这座万物熔铸之地的规则具现,是布拉姆斯用来捶打、检验“材料”是否够格的“铁锤”本身。攻击它的躯体,就像攻击海浪中的一朵浪花,毫无意义。

“连接……”陈暮嘶哑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痛楚,“它和锻炉的……连接点在哪里?”

林薇的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扫过焚城者,扫过整个锻炉空间。她的意识在亿万条能量轨迹中穿梭,寻找着那个将个体与整体、将“锤”与“炉”焊接在一起的关键逻辑节点。

“在它的脊柱!”林薇的声音急促而清晰,“从颅底到骶骨,贯穿整个躯干的核心能量通道!那不是普通的动力管线,那是它与锻炉底层规则场直接耦合的‘概念脐带’!斩断它,就能将它从无限能源的循环中剥离!”

斩断?

陈暮看向周擎那只仿佛一触即碎的灰白手臂,又感受了一下自己意识深处那片燃烧的废墟。他们还有力量斩断那种级别的连接吗?

焚城者的光矛凝聚完成。那是一道仅有数米长,却凝实到让周围空间都向内凹陷的纯白色光束。它没有立刻投射,而是被焚城者握在手中,开始缓慢地蓄能。光束周围的虚空开始出现细密的黑色裂纹,那是时空结构无法承受其存在性否定而崩解的征兆。这一击,将不再是物理层面的毁灭,而是将他们三人的“存在记录”从这片区域的历史中彻底擦除。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暮挣扎着坐直身体,背靠着周擎依旧坚实的胸膛。他能感觉到战士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犹如即将熄灭的炉火最后的有力跳动。

“周擎,”陈暮的声音异常平静,“还能动吗?”

回答他的,是左臂残肢处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嚓”声。那完全灰白的手臂表面,突然崩开无数细密的裂痕。裂痕深处,没有血肉,没有能量,只有一种仿佛连“无”都能吞噬的绝对黑暗。

周擎没有说话,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猛地一握陈暮的肩膀,力量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那是他的回答。

“林薇,”陈暮的目光投向舰桥方向,尽管他看不见她,“给我连接点的精确时空坐标,以及……它最脆弱的逻辑相位。”

“计算完成。坐标已锁定。逻辑相位窗口,在焚城者蓄能达到峰值即将投射的前一瞬,它的内部规则场会因能量过载出现亿万分之一秒的自我观测悖论,那是耦合最不稳定的时刻。”林薇的数据流平稳而冰冷,但她补充了一句,“窗口期极短。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失败,则认知抹除。”

足够了。

陈暮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仿佛要代替整个世界的耀眼光芒。他将意识沉入“混沌纹章”的最深处,沉入那片代表“错误”、代表“可能性”、代表一切既定逻辑之外变量的本源之海。

这一次,他不再尝试定义敌人,也不再尝试定义自己。

他要定义“关系”。

定义焚城者与锻炉之间的“连接”,那根贯穿其脊柱的“概念脐带”,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为“不存在”。

这不是防御,不是攻击,不是欺骗。

这是一次赌博。赌他的“错误”权柄,能够短暂地扭曲布拉姆斯亲手设定的锻造逻辑。赌他能够在那个悖论窗口期内,强行将“已连接”的事实,覆盖为“从未连接”的虚假历史。

这需要消耗的,可能不仅仅是精神力。

可能是他作为“错误之种”容器的根本资格,是他与那个古老变量之间的一切因果,是他的存在本身。

但陈暮没有犹豫。

他展开了领域。

不是包裹探索舰,不是保护同伴。

领域以他为中心,向着焚城者那庞大的身躯,向着它身后无尽的锻炉能量流,疯狂扩张。领域的边缘在触及白炽能量流的瞬间就开始燃烧、汽化,宛如投入熔炉的雪花。剧痛仿佛亿万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灵魂,但他毫不在意。

领域终于触及了焚城者,沿着它那正在散发毁灭光芒的躯干向上蔓延,最终笼罩了它整个脊柱区域。

就是现在!

陈暮在意识中,对着那根无形却比星辰引力更加牢固的“概念脐带”,对着布拉姆斯锻造哲学的核心体现之一,发出了他作为“错误”的终极宣言:

“定义:此刻,此域,汝与锻炉之连为虚妄,为泡影,为从未编织之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