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锤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喉头滚动了一下。这足够他给女儿抓好几副好药,还能让家里撑上几个月。儿子的期盼眼神,女儿的咳嗽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这……这状子,告得赢吗?他可是有靠山的……”
“放心!”胡商人拍胸脯,“证据确凿,众怒难犯!州里、甚至京城里,都有老爷看不惯他!只要你们敢站出来,必能成事!就算一时扳不倒他,也能让他灰头土脸,收敛几分,给大家一条活路!”
威逼利诱,句句戳心。陈大锤内心剧烈挣扎。对神机坊的怨气,对生计的焦虑,对家人病痛的无力,与对状告官员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在城南的皮货商、城北的木料商,甚至一些与神机坊有竞争关系的较小作坊主那里,不同程度地上演着。刘文焕等人撒出银钱,利用这些人心中的不满和贪欲,编织着一张针对林逸“与民争利”的舆论和证据大网。
神机坊,书房。
明轩面色凝重地向林逸汇报:“公子,风影卫和坊里派出的伙计都回报,城内确实出现了针对朔风堡战事耗费和可能加税的流言,传播很快,导向性明显。另外,城西铁匠巷、南市等处,发现有几拨陌生面孔在接触一些匠户和商户,许以钱财,似乎在鼓动他们联名告状。其中铁匠巷的陈大锤家,已经被接触过了。”
林逸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平静无波:“果然来了。流言恶毒,但尚属常规手段。鼓动匠户商户联名,是想制造‘民怨沸腾’的假象,给御史言官提供弹劾的‘实证’。动作倒是不慢。”
“公子,是否要阻止他们?尤其是那些被接触的匠户,我们可以提前安抚,或者……”明轩做了个手势。
林逸摇摇头:“堵不如疏。此时强行阻止,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授人以柄。他们想收集‘民怨’,那我们就让他们收集。不过,收集到什么,可就不由他们完全控制了。”
他沉吟片刻,道:“明轩,你亲自去一趟,安排可靠的人,接触那位陈大锤师傅,还有其他几个风评尚可、可能被胁迫的核心目标。不必说破,只需以‘坊内采购零散配件、照顾老手艺人生计’为由,给他们一些活计和预支的工钱,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同时,委婉提醒,莫要轻信外人许诺,神机坊从未断绝同行生路,日后更有合作可能。”
“另外,让柳乘风的人,盯紧那些四处活动的‘说客’,尤其是那个姓胡的。摸清他们的落脚点和联系网络。他们不是要证据吗?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提供’一些他们想要的‘证据’,只不过,这些证据到时候会指向谁,就不好说了。”
明轩眼睛一亮:“公子是说……将计就计,反向埋线?”
“不错。”林逸冷笑,“他们想玩火,就要做好烧到自己的准备。当前最紧要的,还是灰鼠和他背后之人,对‘林字营’的探查。柳乘风那边有消息吗?”
明轩道:“柳首领亲自在盯。灰鼠十分狡猾,行踪不定,但我们的人发现,他最近两次暗中靠近过坊区西侧旧砖窑一带,那里距离我们原本的林字营训练场不远,虽然现在已经恢复成料场,但他似乎不死心。”
林逸目光一凝:“旧砖窑……看来他们确实锁定了大概区域。告诉柳乘风,外松内紧。‘打扫’要干净,但也要留出一些‘不经意’的痕迹,把他们的人,尽量吸引到我们预设的‘假目标’区域去探查。真真假假,才能让他们疲于奔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是!”明轩领命,匆匆而去。
林逸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坊区内井然有序的灯火,和更远处宣州城星星点点的光芒。流言蜚语,构陷煽动,这些阴私手段,在前世的信息时代他见识过太多,虽时代不同,但人性相通。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刘文焕、三皇子……你们想用这水来淹我,却不知,水能覆舟,亦能淬火成钢。”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就看是你们的污水脏得快,还是我林逸的根基扎得深,火烧得旺了。”
他铺开纸张,开始给靖北郡王赵恒写信。不仅要汇报宣州这边的暗流,更要主动出击,在京城开辟新的舆论战场。将朔风堡将士的英勇、神机坊技术的实效、对北疆防线的长远意义,用更翔实的数据、更动人的故事,通过郡王的人脉,传递给该听到的人耳中。
同时,他也准备将郑怀远等人案卷中,一些不直接指向三皇子、但却能清晰体现其爪牙在地方上横行不法、残害百姓的罪行,巧妙地“泄露”出去。目标,直指那些清流言官、以及与三皇子素有旧怨的朝堂势力。
进攻,永远是最好的防御。既然对方已全面开火,那他林逸,也不介意让这场蔓延至朝野的暗战,来得更猛烈些。
夜色中,宣州城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看似平静的躯体下,无数暗流在血管中奔涌冲突,等待着爆发的时刻。而谁将成为最终的猎物,谁是猎人,犹未可知。
(第三百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