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峪的山林时光,在紧张与等待中,倏忽便是七日。
林逸的腿伤在苏婉清精心照料和猎户们提供的土方草药作用下,愈合速度远超预期。虽然还不能剧烈奔跑,但已能脱离搀扶,独自缓行一段,伤口处只余下紧绷的痒感和偶尔阴雨天时的隐痛。这得益于他年轻强健的体魄,也离不开那些看似粗粝却颇有奇效的山野良药。
山猫和胡猎户手下的汉子们混得熟了,每日除了警戒,便是跟着他们学习布置陷阱、辨识兽踪、在山林中悄无声息地穿行。这些生存技能,在如今的乱世,比任何金银都更宝贵。苏婉清则帮着猎户们缝补衣物、料理一些简单的饭食,她虽出身官宦,但聪慧灵巧,很快便适应了这种粗粝却单纯的山野生活。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是不断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消息。
胡猎户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弟兄,每日都会带回新的情报,拼凑出山外那个正在剧烈燃烧的世界图景:
京城方面,三皇子赵琰在祭天大典受挫、又闻晋王兵临真定府后,急怒攻心,真的病倒了数日。但曹正淳借此机会,以“稳定朝局、防备逆王”为名,更加疯狂地揽权肃清。数位稍有微词或与晋王有过旧谊的朝臣被下狱抄家,京城九门日夜盘查,血腥味弥漫。同时,赵琰强撑病体,以“监国太子”名义发布诏令,斥晋王为“国贼”,命各地兵马“勤王”,并紧急从京畿附近抽调兵马,集结于涿州、保定一线,试图阻挡晋军南下兵锋。一场内战,似乎已不可避免。
北疆方面,镇北侯萧破军果然如信中所言,以“边境异动,需加强守备”为由,将一支约三万人的精锐骑步混合兵力,陈兵于晋冀交界的代州、蔚州一带,虎视眈眈。此举既威慑了晋王侧翼,使其不敢全力南下,也隐隐对京城形成了某种压力。萧破军同时再次发出檄文,痛斥“朝中有奸佞蒙蔽圣听(指曹正淳等),致使天家蒙难,兄弟阋墙”,呼吁“忠臣义士共清君侧”,虽未明确支持赵恒,但其倾向已不言而喻。
而最令人不安的,仍是晋王与草原的动向。确认的情报显示,出现在晋王军中的草原骑兵,并非散兵游勇,而是草原王庭大汗帐下最精锐的“金狼骑”一部,人数约两千,由大汗的一位族弟统领。他们与晋王前锋配合默契,在突破真定府防线时发挥了关键作用。更有人隐约听到,晋王对麾下将领宣称,草原大汗已应允,待他“定鼎中原”之后,将“以兄弟之邦,永结盟好”,并开放边市,甚至可能“割让”部分边境草场作为酬谢。这已是赤裸裸的卖国!
“引狼入室,千古罪人!” 得知这些消息时,林逸恨得几乎将手中的木棍折断。晋王为了一己权欲,竟不惜将整个北疆防线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今日许以草场,明日就可能割让城池!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然而,他们藏身深山,力量微薄,对此等军国大事,除了愤怒与忧心,似乎无能为力。赵恒通过阴阳盘传来的消息也极其简短,只是让他们“隐匿待机,保全自身”,显然王爷那边也在全力应对这错综复杂的局面,暂时无暇他顾。
转机出现在第七日深夜。
子时刚过,林逸枕边的阴阳盘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以往的、绵长而稳定的轻微震动,同时盘心微微发烫。这是赵恒主动联络、且有重要信息传递的特定信号。
林逸立刻惊醒,示意一旁假寐的苏婉清和值守的山猫。
他集中精神,手指轻轻拂过盘面,感受着那震动传递的复杂密码。这一次的信息量,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庞大。
足足解读了近一盏茶的时间,林逸才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凝重,有决断,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王爷有令。” 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苏婉清和山猫耳中,“第一,京城局势糜烂,三皇子与曹阉困兽犹斗,但已失尽人心,其败亡只在迟早。然晋王势大,兼有外援,若让其抢先入京,则大局更难挽回。”
“第二,北疆萧侯爷虽陈兵边境,但碍于‘藩镇不得擅离防区、无诏不得入京’的祖制,以及朝中仍有力量掣肘(指三皇子控制的朝廷),暂时无法直接挥师南下。萧侯爷与王爷密议,认为当前破局关键,不在正面战场,而在**舆论人心**与**法统大义**!”
“第三,” 林逸的目光落在苏婉清身上,语气加重,“王爷说,晋王之所以能蛊惑部分人心,所持者,无非是‘先帝密诏’与‘清君侧’之名。尤其是那‘密诏’,内容不明,真伪难辨,却似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剑,让许多秉持‘忠君’之念的官员、士绅、乃至百姓,对其抱有幻想或疑虑。此物不除,其‘大义’名分便难彻底驳倒。而追查此物真相,江南沈文渊一脉,恐是唯一线索。”
苏婉清的心跳加速,她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林逸继续道:“王爷令:命我三人,即日启程,秘密南下江宁府!不惜一切代价,寻访沈文渊后人,查明‘先帝密诏’之真相!若密诏为伪,则公之于众,彻底戳穿晋王画皮;若密诏为真……”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则必须弄清其具体内容,研判其对王爷(赵恒)之利弊,并设法……**掌控或销毁**!”
任务明确,且极其艰巨危险。南下千里,穿越如今兵荒马乱、关卡林立的国土,去寻找一个可能早已湮没无闻的家族后人,探查一个足以颠覆乾坤的宫廷绝密!
“王爷已为我们安排了新的身份和路引。” 林逸从阴阳盘底部的暗格中,抠出三张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人皮面具和几份盖着模糊官印的文书,“我们将扮作南下投亲的药材商人夫妇,带着一名仆役(看向山猫)。路引是王爷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足以应付一般盘查。沿途会有王爷早年布下的暗桩提供有限帮助,但主要靠我们自己。”
“此外,” 林逸又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递给苏婉清,“这是王爷交给苏小姐的‘信物’。凭此令牌,可在江南‘漕帮’、‘盐商’及部分苏家故旧处,获得一定程度的帮助。王爷说,苏家虽败落,但在江南士林商界,余荫犹存,望苏小姐善加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