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如豆,火苗在韩猛平静的注视下微微跳动,将房间内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林逸的心脏在经历了最初的骤停后,开始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股骤然升起的、冰冷的警惕,瞬间席卷全身。他怎么也想不到,白天在荒原上那个气势逼人、带着明显军方审视意味的“韩猛校尉”,竟然就是“风”组织在北疆的最高级别接头人!
山猫的反应更为直接,他几乎在看清韩猛面容的瞬间,身体便已微微前倾,左脚后撤半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短刃的位置,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锁住韩猛。只要林逸一个眼神,或者韩猛有任何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扑杀上去。
韩猛似乎对山猫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没有多看山猫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林逸脸上,那眼神深邃难测,白天荒原上的铁血威压似乎收敛了许多,但另一种更加沉静、更加睿智的压力却悄然弥漫开来。
“坐。” 韩猛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把空椅子。
林逸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韩猛是接头人,这意味着“风”组织在北疆的触角,已经深入到了镇北军最精锐的鹰扬斥候营高层!这是何等惊人的渗透力!但反过来想,一个如此位高权重的军方实权人物,为何会甘愿成为“风”的一员?他的真实立场究竟是什么?是忠于萧破军,还是另有图谋?
白天荒原上的遭遇,那些警告,是试探?是表演?还是……真心提醒?
无数疑问翻腾,但此刻显然不是慢慢思考的时候。林逸深吸一口气,压下腿上的疼痛和心头的惊涛,对着山猫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他迈着依旧有些滞涩但尽量平稳的步伐,走到椅子前,缓缓坐下。山猫则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守在了林逸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依旧锁定韩猛。
“很意外?” 韩猛看着林逸坐下,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毫,“白天在荒原上,我说你的名字让我想起一个人。现在,或许你该明白,我想到的是谁了。”
林逸心头再震。白天那句话,果然不是无的放矢!韩猛很可能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个在南方搅动风云、与曹正淳为敌、携密诏北上的“林逸”!
“韩校尉……或者说,不知该如何称呼阁下?” 林逸定了定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自己的疑问,“阁下身负镇北军要职,鹰扬斥候营威名赫赫,却又是‘风’之信使。林某愚钝,实在不知,该以何种身份与阁下相谈。”
这番话直接点破了对方身份的矛盾,既是试探,也是要求对方亮明立场。
韩猛并未回避,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名字不过代号。在镇北军,我是校尉韩猛,统领鹰扬斥候,为萧大帅监察北疆,刺探敌情,清扫边患。在‘风’中,我亦是韩猛,受故人所托,守望此间,传递消息,接引……该来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至于你,林逸,无论你曾是南方何等的风云人物,此刻在我眼中,只是一个身负重伤、携带着烫手之物、试图面见萧大帅的……亡命求助者。”
他的话语直白而犀利,既承认了双重身份,又明确划清了此刻的界线——在这里,他是“风”的接头人,处理的是与“风”相关的任务,而林逸的身份,被他定位为“求助者”,而非平等的合作者或上级。
“亡命求助者……” 林逸咀嚼着这个词,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苦笑,“韩……先生所言甚是。林某此刻,确如丧家之犬,携带着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甚至可能引爆北疆战火的东西,前来寻求萧大帅的庇护或决断。只是不知,‘风’在此事中,扮演何种角色?先生今日援手,又所为何来?”
他不再纠结对方身份,转而切入核心问题。同时也点出,韩猛白天看似“偶遇”的救援,恐怕并非巧合。
韩猛的目光扫过林逸始终紧握的木棍和那条明显不便的腿。“你的伤,是曹正淳手下‘净街虎’的追风刀所留。能从那群疯狗口中逃脱,跑到这里,算你本事。” 他直接点破了林逸伤口的来历,显示出对京城动向的精准掌握。“至于‘风’……‘风’无形无相,只为故人遗愿,为这天下苍生,留下一线可能。接引你,是任务。今日救你,是因为你们若在抵达驼铃集前便被草原狼崽子或别的什么人吃掉,我的任务就无法完成。”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任务归任务。你和你带来的东西,对北疆,对萧大帅而言,是福是祸,是契机还是灾难,尚未可知。这也是为何白天,我会警告你。驼铃集不是天堂,镇北城更非乐土。你以为凭一纸不知真伪的先帝密诏,就能说动手握三十万雄兵、雄踞北疆二十年的大帅,为你火中取栗,去对抗权倾朝野的曹正淳,乃至卷入更深的朝堂乃至皇位纷争?”
这番话,彻底撕开了温情的面纱,将赤裸露骨的现实和巨大的风险摊在了林逸面前。萧破军不是慈善家,他首先是一个统帅,一个政治人物,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北疆存亡和自身势力的兴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