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迎着韩猛锐利的目光,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梁。“林某从未天真地以为,仅凭一纸诏书便能如何。密诏是凭证,是道义,是名分,但非筹码的全部。真正的筹码,是诏书背后所揭示的真相——曹正淳弑君矫诏,图谋不轨,天下有识之士,人人得而诛之!是北疆若继续置身事外,待曹贼彻底稳固朝堂、剪除异己后,下一个要削藩、要对付的,会是谁?唇亡齿寒之理,萧大帅比林某更懂!”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激愤和不容置疑的坚定。“林某北上,非为求一己之私利庇护,实为揭破奸佞,存续社稷正统,亦是为北疆万千军民,争一个不被阴谋裹挟、不被战火无端荼毒的未来!此心此志,可昭日月。至于风险……自踏上此路,林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所求者,不过是将真相呈于大帅案前,请大帅秉公决断!”
房间内一片寂静。山猫看着林逸的背影,拳头握紧又松开。开门后便沉默立于门侧的中年人,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隐形。
韩猛深深地看着林逸,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透。良久,他眼中那锐利的锋芒似乎稍稍柔和了一丝,但语气依旧冷静:“空有大志,于现实无益。萧大帅的态度,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他对先帝忠心不假,但对如今龙椅上那位,亦无恶感。曹正淳势大,他固然忌惮,但更忌惮的是打破北疆现有的平衡,引发不可控的战乱,让草原群狼乃至其他虎视眈眈之辈有机可乘。”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出更关键的信息:“更何况,大帅身边,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主张静观其变,有人暗中与晋王眉来眼去,甚至……不排除有人已与曹正淳暗通款曲。你带来的东西,一旦公开,便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会将所有暗流彻底引爆。大帅会如何选择,无人能料。”
林逸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果然比预想的更糟。萧破军并非决策的唯一障碍,他身边同样派系林立,危机四伏。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林逸沉声问。
“我的任务,是带你见到该见的人。” 韩猛恢复了之前平静的语气,“但见之前,你必须清楚你将面对的是什么。明日,我会安排你们以‘风’引荐的密使身份,随一支补给车队进入镇北城。但能否见到大帅,何时能见,以何种方式见,非我能掌控。进入帅府之后,是生是死,是成是败,全看你自己的造化,和你手中那东西的‘分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窗外驼铃集摇曳的灯火和深沉的夜色。
“今夜,你们就住在这里。外面并不太平。曹正淳的爪子,或许已经伸进来了。晋王的人,还有草原的耳目,都在找‘可疑的南边来客’。”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林逸脸上,“最后给你一个忠告,林逸。在见到萧破军之前,忘掉你所有的‘志气’和‘道理’。在这里,活下去,把东西送到,才是唯一的道理。休息吧,明天一早,会有人来带你们走。”
说完,他对门口的中年人微微颔首,便不再看林逸和山猫,径直走向房间内侧的另一扇小门,推门而入,身影消失在门后。
那中年人走过来,对林逸和山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房间角落用皮帘隔开的简易床铺。
林逸坐在椅子上,望着韩猛消失的那扇门,许久未动。腿上的伤口在寂静中传来阵阵抽痛,但更痛的是对前路未卜的沉重预感。
韩猛,这个双面校尉,究竟是引路的明灯,还是另一重迷雾?
镇北城,那座北疆的权力核心,等待他的,又会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无论如何,路已至此,唯有前行。
山猫走过来,低声道:“林兄弟,先歇着吧。养足精神,明天……怕是更不易。”
林逸点了点头,在山猫的搀扶下,走向那简陋的床铺。驼铃集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但这间小小的厢房内,却仿佛能听到整个北疆命运齿轮缓缓转动的、沉重而艰涩的声响。
夜,还很长。而真正的考验,似乎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