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22日 星期日 冬月十三 晴
今天是冬至第二天。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窗玻璃上的冰花完全融化了,水珠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水。院子里的积雪又化了一些,地面露出了深灰色的水泥,湿漉漉的,反射着晨光。
藤萝架上的积雪也化了,枯枝重新露出来,黑黑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清脆,像是冬天特有的音乐。
洗漱完,走进餐厅。母亲正在煎鸡蛋,锅里滋滋作响,蛋香混着油烟味飘散开来。
“今天去晓晓家?”她问。
“嗯,中午去。”我说,“说好了去吃饺子。”
“那带点东西去。”母亲关了火,把煎蛋盛进盘子,“空手上门不好。我昨天买了苹果,你带几个去。”
“好。”
吃完饭,我复习了一会儿政治。《经济常识》上册已经过了两遍,但有些概念还是容易混淆。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的区别,宏观调控的手段,对外贸易的类型……这些知识点在脑子里打转,得反复背诵才能记住。
十点半,我带着母亲准备的苹果,推车出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积雪融化了大半,路面湿滑,骑得慢些。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门了,蒸腾的热气从早餐摊飘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今天是周日,街上人不多,显得格外安静。
骑到晓晓家时,正好十一点。推开院门,就闻到了饺子的香味——韭菜鸡蛋馅的,混着淡淡的醋香。
“小羽来啦。”晓晓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快进来,饺子马上就好。”
“阿姨好。”我把苹果递过去,“我妈让我带的。”
“哎哟,客气什么。”晓晓妈接过苹果,笑了,“你们先坐,晓晓在书房呢。”
我走进客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书房的门开着,能看见晓晓坐在书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
“羽哥哥。”她抬起头,放下笔,“你来了。”
“在写什么?”我走过去。
“政治笔记。”她把笔记本推过来,“我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那章又整理了一遍,加了几个实际案例。”
我接过笔记本看。她的字迹依旧工整,每个知识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黑色是概念,红色是重点,蓝色是例子。旁边还画了简单的思维导图,把各个概念之间的关系梳理得清清楚楚。
“整理得真好。”我说。
“你觉得有用就行。”晓晓浅浅一笑,“等会儿吃完饭,咱们可以一起背。”
正说着,晓晓妈在餐厅喊:“吃饭啦!”
我们走进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饺子。白瓷盘里,饺子圆鼓鼓的,冒着热气。还有几个小菜——凉拌黄瓜、酱牛肉、醋溜白菜,都是家常菜,但摆得很精致。
“坐坐坐。”晓晓爸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小羽来了啊,正好,咱们聊聊。”
我有些紧张地坐下。晓晓爸是钻井工程师,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和他聊天,都能感觉到那种工程师特有的严谨和深刻。
“听说你们要文理分科了?”他夹了个饺子,状似随意地问。
“嗯,期末考完就分。”我说。
“想好选什么了?”
“文科。”我看了一眼晓晓,“和晓晓一样。”
晓晓爸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吃着饺子。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到碗盘的轻响,还有暖气片滋滋的微响。
“文科也挺好。”晓晓妈打破沉默,给我夹了个饺子,“晓晓从小就喜欢文科,语文英语都好。小羽你也是,作文写得不错。”
“谢谢阿姨。”
“不过,”晓晓爸放下筷子,看着我,“选文科,得想清楚将来的路。文科的专业选择面相对窄一些,就业方向也……”
“爸。”晓晓轻声打断他。
晓晓爸顿了顿,笑了:“好,不说了。你们自己的路,自己选。只要想清楚了,就行。而且文科只要学精了,出路一样宽广。”
他重新拿起筷子,但刚才那番话,已经像石子投入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了涟漪。
是啊,文科的专业选择面确实窄。经济学、中文、历史、外语……相比理科的工科、医学、计算机,选择少了很多。将来的就业,也会面临更多的竞争。
但这些,我都知道。
我选择文科,不仅仅是因为晓晓,也不仅仅是因为我喜欢文科。而是因为,我觉得那是我想走的路——学经济学,理解这个时代的运行规律,看看那些数字和图表背后,是怎样的社会变迁和人生百态。
就像父亲说的,选一条不后悔的路。
吃完饭,我们帮晓晓妈收拾碗筷。厨房里热气腾腾,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洗洁精的泡沫在碗盘上堆起白色的云朵。晓晓站在我旁边擦碗,我们的手臂偶尔碰到,隔着毛衣,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收拾完,我们回到书房复习。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照在书桌上,把那些摊开的笔记本和课本照得暖洋洋的。我们并排坐着,开始背诵政治概念。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特征……”
“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混合着翻动书页的哗啦声,还有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的沙沙声。暖气片滋滋地响着,那种单调的声音反而让人专注。
背了一个小时,我们停下来休息。
晓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空气瞬间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的气息。她望着窗外,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还有墙边藤萝架上那些湿漉漉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