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24日 星期二 冬月十五 晴
早晨是被阳光叫醒的。
推开窗帘时,金色的光芒瞬间涌进房间,刺得眼睛微微眯起。窗玻璃上的冰花完全融化了,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流下,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水。院子里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银。
藤萝架上的雪也开始融化,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是冬天特有的钟摆。那些枯枝重新露出来,黑黑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
六点半推车出门,空气依旧冷冽,但阳光很暖,照在脸上有种微痒的感觉。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今天天晴了。”她的声音隔着围巾,有些闷。
“嗯,化雪会更冷。”我把手套递给她,“戴上吧。”
我们骑上车,在积雪融化的路上前行。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门了,蒸腾的热气从早餐摊飘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润的路面上轻轻晃动。
到学校时,车棚里的雪已经扫干净了。停好车,踩着还有些湿滑的水泥路往教学楼走。教学楼里传来早读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稀稀拉拉的,而是整齐划一的、震天响的背诵声。
推开高一(1)班的门,声音瞬间涌出来,像潮水一样。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特征——”
“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
“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
声音洪亮,节奏统一。每个人都挺直腰板,课本举在面前,眼睛盯着上面的文字,嘴唇飞快地开合。那种气势,像是出征前的誓师,悲壮而又坚定。
晓晓已经在座位上了。她把政治笔记本摊开,用红笔在几个重点概念现代史》上册,“新文化运动”这一章需要再背一遍。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语文课。孙平老师抱着厚厚一摞复习资料走进教室,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表情。
“从今天开始,”他走上讲台,声音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各科按章节拉网式总复习全面启动。语文先从文言文开始,然后是现代文阅读,最后是作文。”
他在黑板上写下“拉网式复习”五个大字,粉笔字苍劲有力,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我们心里。
“什么叫拉网式?”孙老师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就是像渔网一样,一网打下去,不能漏掉一条鱼。每一个知识点,每一篇课文,每一个字词,都要过一遍。不允许有盲区,不允许有侥幸心理。”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暖气片滋滋地轻响。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孙老师继续说,“距离文理分科填报志愿,也只有一个月。这一个月,将决定你们高一下学期在哪个班级,将影响你们未来两年的高中生活,甚至会影响你们的高考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
“所以,没有退路。”他说,“只能前进。”
早读继续。背诵声更加洪亮,更加整齐。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摊开的课本上,纸页泛着温润的黄色。那些文言字句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时代穿越而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第一节是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没有讲课,而是发了一套综合练习题。
“两节课时间,”他只说了这一句,“做完当场讲评。”
教室里响起翻动卷子的哗啦声。我接过卷子,快速扫了一眼——题量很大,覆盖了高一上学期的所有知识点:集合、函数、三角函数、立体几何、数列……像是把整个学期的内容压缩在一张卷子上。
拿起笔,开始演算。钢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有些刺眼,我侧了侧身,避开直射的光线。
第一道题是集合的运算,简单。第二道是函数的性质,也不难。第三道三角函数图像,需要画图分析……一道接一道,像是翻越一座又一座山。
时间过得飞快。当下课铃响起时,我才做到倒数第三题。
“继续做,”莫老师敲了敲黑板,“第二节课继续。”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抬头。大家都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公式写了一行又一行。那种专注,那种拼命,像是要把所有知识都榨干,都装进脑子里。
第二节课结束时,我终于做完了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手心里都是汗,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莫老师开始讲评。他从第一题开始,一道一道讲,步骤一步一步写。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敲击,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黑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讲到最后一道数列题时,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们。
“这道题,”他说,“考察的是数学思想——归纳、类比、转化。你们要学的不仅是解题技巧,更是数学思维。这种思维,无论学文学理,都是有用的。”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照在黑板上,把那些数学公式照得闪闪发亮。粉笔灰在光束里飞舞,像是细小的精灵。
下课铃响了。莫老师放下粉笔,最后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步履匆匆,像是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食堂里依旧热气腾腾,但那种喧闹,好像隔了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我们要了米饭、白菜炖粉条和两个馒头,找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积雪融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我历史还没背完。”王强边吃边说,“‘新文化运动’那章,人物太多,事件太多,记混了。”
“我帮你整理时间线。”晓晓说,“晚上我把我的笔记给你。”
“谢谢晓晓姐。”王强眼睛一亮。
“数学呢?”贾永涛问,“最后那道数列题,你们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我说,“但花了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