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奉天。
赵振看着刚刚送到的英国正式回复,笑了笑,对张远山说:“告诉德国领事,明天来见我。同样的条件——用马克结算。”
“意大利人呢?”
“也通知。用里拉。”赵振顿了顿,“不过告诉意大利人,如果他们再拿不出像样的工业品来换石油,我就考虑把叙利亚的开发权单独拿出来招标。”
张远山记录完毕,犹豫了一下:“总司令,美国那边……”
“让他们跳。”赵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奉天城的万家灯火,“等伦敦、柏林、罗马都用本国货币跟我们结算时,你看华尔街还能不能坐得住。”
他转过身,脸上是那种猎人看着猎物掉进陷阱时的微笑:
“货币战争?我教教他们,什么叫战争。”
柏林,总理府,1942年4月18日,深夜。
宽大的橡木办公桌上摊开着三份文件:最上面是德文版的《德龙双边货币结算协定》,中间是经济部连夜赶制的风险评估报告,最密照片。
小胡子盯着协定上那句“双方贸易以本国货币直接结算,汇率以法兰克福及奉天黄金每日牌价为基准浮动”,手中的钢笔悬在半空,已经保持了整整两分钟。
他的脸色在台灯下忽明忽暗,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元首……”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小心翼翼地开口,“财政部那边建议,是否可以要求龙国接受一部分美元或黄金作为……”
“马克。”希特勒突然打断他,声音嘶哑,“协定上写的是马克。那个东方军阀要用马克买我们的机床、光学仪器、化工设备,而我们要用马克买他的石油——直接买,不用经过该死的华尔街。”
他把钢笔狠狠戳在签名栏上,力道大得划破了纸张:“他明明知道!他知道我们从波兰、法国、荷兰抢来的那些外汇快用完了!知道我们为了买瑞典的铁矿石把黄金储备掏空了!知道马克在黑市上已经……”
他停住了,没有说出那个词。但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自从战争爆发,帝国银行开动印钞机为军费买单以来,马克的实际购买力已经缩水了百分之四十。
戈培尔清了清嗓子:“这正是风险所在。如果马克继续贬值,龙国方面可能会要求用黄金结算差额,而我们……”
“我们没有黄金了。”小胡子接完了这句话。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古怪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领悟,“锡尔特油田那些黄金,要变成输油管道、炼油厂、港口设施,一分钱都动不了。”
他把签好的文件推到一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戈培尔,你还没明白吗?赵振这一手……太狠了。”
宣传部长愣住了。
“他这不是在帮我们。”小胡子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是在给我们套上枷锁——一副我们必须心甘情愿戴上的枷锁。”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指从柏林划到奉天,又从奉天划到波斯湾:
“英国人和他签了,现在我们也签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德国、英国、龙国——这三个理论上还在交战或至少敌对的国家——在经济上被绑在了一起。我们都要拼命维持本国货币的稳定,因为任何一方的货币崩盘,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拖垮另外两家。”
戈培尔终于明白了,脸色变得苍白:“所以赵振根本不在乎马克现在值不值钱……他在乎的是,签了这份协定后,我们就不得不让马克值钱。”
“对!”小胡子猛地转身,双手挥舞,“他赌的是我们的求生欲!赌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持马克的稳定,因为如果马克变成废纸,我们就买不到石油,工厂会停产,坦克会趴窝,飞机会掉下来——而那时,英国人会拿着他们用英镑买来的廉价石油,笑着看我们完蛋!”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癫狂而刺耳:
“哈哈哈!政治!这就是政治!戈培尔,你看见了吗?那个东方军阀,用一纸协定,就让德意志第三帝国不得不成为‘负责任的经济体’!让那些整天想着怎么从战争里捞钱的银行家、工厂主、投机客,现在必须为了帝国的生存而工作!”
他冲回办公桌前,抓起内线电话:“接帝国银行!找亚尔马·沙赫特——不,那个软蛋已经没用了!接金融管理局!找所有能管事的人!”
电话接通后,小胡子对着话筒咆哮,声音大得门外的警卫都能听见:
“听着!从今天起,马克的价值就是德意志的生命线!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冻结物价、管制外汇、枪毙投机商——总之,马克对黄金的比价,只能升,不能降!”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所有银行家都会做噩梦的话:
“告诉那些金融贵族们,如果谁还敢在背后操纵汇率、囤积物资、搞黑市交易……我就把他们吊在勃兰登堡门上,让全柏林的人都看看,蛀空帝国货币的下场是什么!”
挂断电话后,小胡子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但几秒钟后,他突然平静下来,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法国波尔多产,1940年缴获的战利品。
“戈培尔,”他举杯,脸上是那种混合着暴戾和精明的古怪表情,“为赵振干一杯。”
戈培尔迟疑地举起酒杯。
“那个东方人教了我们一课。”小胡子一饮而尽,“战争不只是坦克和飞机。有时候,一张纸、一个签名、一套货币规则……比十个装甲师还有用。”
他放下酒杯,眼睛望向东方:“现在,该意大利人签字了。你说,墨索里尼那个小丑,能不能看懂这步棋?”
同一时间,罗马,威尼斯宫。
墨索里尼正对着协定发愁。他的财政部长站在一旁,小声解释:“领袖,如果我们签了,就意味着必须整顿里拉……而目前的情况是,我们在埃塞俄比亚、阿尔巴尼亚、希腊的军费开支已经……”
“我知道!”墨索里尼烦躁地挥手,“但如果我们不签,德国人和英国人就会用马克和英镑买走所有便宜石油!而我们只能继续用宝贵的黄金跟龙国交易——或者去找美国人,看他们的脸色!”
他盯着协定上赵振的签名,那个龙飞凤舞的汉字像在嘲笑他。
最后,他一拳砸在桌上:“签!告诉赵振,我们签!但是——”他抬起头,眼睛发红,“告诉他,意大利需要……技术援助。对,帮我们稳定里拉的技术援助!毕竟我们现在是‘货币共同体’了,不是吗?”
财政部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头:“是,领袖。”
而在遥远的华盛顿,财政部大楼里,小亨利·摩根索正看着三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外交简报:
英国已签署双边货币协定。
德国已签署双边货币协定。
意大利预计24小时内签署。
他把简报狠狠摔在墙上,纸页散落一地。
“他们……他们都疯了?!”摩根索的声音在颤抖,“英镑、马克、里拉——这些马上就要变成废纸的货币,赵振居然全收?!”
他的副官小声说:“部长,也许赵振要的不是货币的价值……而是那些国家‘必须维持货币价值’的承诺。”
摩根索愣住了。他慢慢走到世界地图前,看着上面被红色线条连接起来的伦敦、柏林、罗马、奉天……
一个以黄金为锚、绕开美元的贸易网络,正在他眼前成形。
而美国,被排除在外。
“美元……”他喃喃道,“美元的世界货币梦……”
话音未落,电话响了。是白宫打来的。
摩根索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色变得惨白。
“总统说,”他放下电话,声音空洞,“如果我们不能在一周内拿出反制方案……他就考虑和赵振直接谈判,用美元换新龙币的固定汇率。”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窗外,华盛顿的樱花正在盛开。
但在这个春天,有些人已经闻到了冬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