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看著长子,未置一词。
周皇后心中稍安,正欲唤二皇子上前,不料田贵妃提前鬆了手。
皇三子朱慈炤得了自由,像个小炮弹似的,“嗖”地一下躥了出去,扑向堆满物件的锦垫。
但见他在物件堆里横衝直撞,小手胡乱扒拉:
摸过算盘,碰过弓箭,拈起过金银錁子,却都隨手丟开,对象徵文武才略的东西似乎全无兴趣。
田贵妃看得心急如焚。
她早已在心里盘算好了说辞,眼见儿子漫无目的,忍不住以口型提醒道:
“炤儿乖,去抓那本书!抓那本《正源练气法》!”
指的是锦垫边缘放置的《正源练气法》开篇纲要。
田贵妃想著,只要儿子抓到修炼功法,她就能向陛下进言,说三皇子抓周首重仙法,天生心向大道,日后在修真之途上,定能突飞猛进,成为陛下得力的臂助云云。
总之,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吉兆往修真、往陛下所重之事上引。
朱慈炤对母亲的暗示充耳不闻。
他爬来爬去,对《正源练气法》看都没看一眼。
最后,抓起一个金光闪闪的莲纹金杯,双手紧紧捧著,象是得了什么好玩的玩具,甚是开心。
曹化淳看著那金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金杯贵重,寓意却多与宴饮享乐相关。
在这抓周礼上,尤其与之前皇长子所抓玉圭相比,实在算不上佳兆;
这时,好不容易將女儿哄安静的袁贵妃,看清朱慈炤手中的物件,笑著开口打圆场:
“金者,尊贵也;莲者,出淤泥而不染,品性高洁。三殿下抓此金杯,日后福泽深厚,更兼有怜香惜玉之心,定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呢。”
她本是好意,想化解尷尬。
听在心思敏感的田贵妃耳中,却完全变了味:
金杯
莲纹
分明是暗指她儿子日后会沉湎於酒色玩乐,是个放荡不羈的紈絝!
袁贵妃这贱人,竟敢当著陛下的面如此暗讽
田贵妃胸脯起伏,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碍於崇禎就在上首坐著,她不敢发作,只能狠狠瞪了袁贵妃一眼,暗自咬牙切齿。
接下来,轮到皇二子朱慈烜。
周皇后亲自將他抱到锦垫中央,柔声鼓励道:
“烜儿,去看看,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朱慈烜因是早產,身形比同龄的三弟还要瘦小一圈,性格也显得怯懦。
他坐在琳琅满目的物件中间,茫然环视四周,看著周围那么多宫女太监的面孔,还有上首那位气息威严的“父皇”,满是不知所措。
“二弟,不要怕。”
关注弟弟的朱慈烺再次出声。
他走到锦垫边,耐心地说道:
“抓你最喜欢的东西就好了啦。”
朱慈烜也不知听懂没有,手脚並用地爬出物件堆,径直爬到朱慈烺面前,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两岁哥哥的胳膊:
“阿兄……阿兄……”
曹化淳这次反应极快,高声颂扬:
“二殿下不取外物,独抓大殿下,昭示兄友弟恭、手足情深之象。日后两位殿下定能同心同德,共辅仙朝传承万世——此乃大吉之兆!”
周皇后鬆了口气,顺著曹化淳的话道:
“兄弟和睦,家国之幸。”
她看向崇禎,希望得到认可。
崇禎未曾对任何一个孩子的表现做出点评,目光平静转向袁贵妃怀里的朱媺寧。
袁贵妃忙將女儿抱到锦垫旁,轻轻放下,柔声引导:
“寧儿,去看看,喜欢什么”
朱媺寧刚刚哭过,大眼睛还带著水光。
她在五彩斑斕的物件堆前张望了不过两三下,白嫩的小手径直伸出,一把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玉印。
这一幕,让曹化淳嘴巴微张地僵在原地。
殿內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凝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抓著玉印、尚不知事的小公主,以及高深莫测的皇帝身上。
袁贵妃脸色霎时一白,反应却是极快。
“哎呀,寧儿抓了玉印!这可是好兆头啊!”
袁贵妃强装惊喜道:
“古有贤德女子持家有道、淑慎端良,堪称內宅之圭臬。”
“今寧儿抓得此印,寓意日后必是孝顺恭谨、温婉贤淑之人……能明事理、识大体,守本分呢!”
绝口不提玉印本身象徵的皇权与地位,不沾染半分“爭权夺利”、“覬覦大宝”的边,只將寓意往女子德行、內闈规范上引。
说完后,袁贵妃心惊胆战地瞥向崇禎,观察他的反应。
崇禎神色依旧平淡:
“到朕的身边来。”
此言一出,袁贵妃如蒙大赦,忙抱起自己的孩子。
很快,四个孩子被带到崇禎膝下。
朱慈烺站得笔直,努力做出严肃模样;
朱慈烜怯生生地抓著兄长的衣角;
朱慈炤还在好奇地摆弄手里的金杯;
朱媺寧则懵懂握著那方小印。
崇禎缓缓伸手,依次抚过四个孩子的头顶。
缓慢轻柔,从朱慈烺开始,再到朱慈烜、朱慈炤,最后是朱媺寧。
落在外人眼中,儼然是位温和慈祥的父亲,在给予儿女们关爱与祝福。
事实並非如此。
微不可察的灵识悄然瀰漫,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深入四个孩子的经脉、根骨。
崇禎今日刚动用过【冥筌演世活字铭】。
虽然灵宝已毁,但其残留的【智】道灵韵尚未完全消散。
藉此残韵,崇禎足以对凡人施展,【智】道修士才能实现的资质探查——
即亲和何种道统、適合踏上哪条道途。
结果瞬间瞭然於心。
除皇二子朱慈烜体內,蕴生先天灵窍,其余三个子女,朱慈烺、朱慈炤、朱媺寧,皆是无窍凡胎。
若想踏入修行之路,非藉助种窍丸之力不可。
於是,在抚过所有孩子之后,崇禎唯独伸手,將怯生生抓著兄长衣角的朱慈烜抱起,置於怀中,细细端详。
朱慈烜被陌生的父皇抱起,只能眼巴巴地望著崇禎,小手无意识地握紧成拳。
崇禎记得很清楚。
去年夏末,他在科尔沁草原上空,全力展开神通【信域】,植入大明百姓集体意识。
当晚,朱慈烜提前数月早產,降临世间。
时间上的巧合,绝非偶然。
两者之间,必然存在尚未明晰的关联。
或是【信域】波动影响了京城稀薄的灵机,或是国运震盪引动血脉异变,甚至是某种未知的因果纠缠……
崇禎目前无法確定。
动用【冥筌演世活字铭】推演天机前,崇禎一度以为,他这个出生时伴有异象的皇二子,必是仙朝未来的风云人物。
然推演出的三个名字,並未提及朱慈烜。
只有朱慈烺位列其中。
这意味著,根据【智】道灵宝的演算,身为皇长子的朱慈烺,在二十年后需要承载的因果与关联,远非其他弟妹所能及。
眼下难以確定朱慈烜早產的缘由,便暂且搁置。
『待二十年后,一切自有分晓。』
崇禎將怀中懵懂的朱慈烜轻轻放下,闭目沉吟片刻。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手上灵光微闪。
隨即出现了四枚质地温润的玉简,分別化作四道流光,轻盈地飘向四个孩子,悬浮於他们面前。
“此乃朕赐予尔等之物。”
崇禎不带情绪的声线,在坤寧宫低徊:
“玉简之中,录有契合尔等资质的入门功法,以及数部法术。”
“望尔等兄妹四人,好生修持,勤勉不輟,成为【明界】之栋樑。”
“不负此身,不负朕望。”
四个孩子自然不懂玉简为何物,只知道有亮晶晶的东西飞到面前,先是嚇了一大跳;
隨后,朱慈烺好奇观察,却不伸手去碰;
朱慈炤丟开金杯去抓;
朱媺寧握住玉印不放,只盯著悬浮的玉简眨眼;
怯懦的朱慈烜仰著小脸,呆呆看了一会儿,又躲到两岁哥哥身后。
周皇后、袁贵妃、田贵妃见状,连忙上前,帮自己的孩子接过悬浮的玉简。
入手便觉一股远超导气丹的温润灵气,心知此物不凡,齐声道:
“快,快谢过陛下!谢过你们父皇!”
会说话的朱慈烺带头,在周皇后与曹化淳的提点下,像模像样地躬身喊道:
“儿臣谢父皇恩典!”
其他三个孩子被母亲引导著,也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不成语句,也不知是不是在谢恩。
崇禎目光落於二子,迟疑片刻,难得地再次抬手,在朱慈烜的头顶上抚了抚。
这让一直紧绷神经的周皇后,感动得眼眶微红,当场便要落下泪来。
“烺儿、烜儿,你们可听仔细了。”
她蹲下身,对自己的两个孩子柔声道:
“这是陛下亲赐的仙缘,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待你们再长大些,识得字、明得理,定要好好跟著父皇修习。”
话音充满希冀,仿佛已经看见未来父子同修、其乐融融的景象。
崇禎淡然开口,打破这份短暂的温馨:
“朕教不了。”
殿內顿时一静。
周皇后愣住,有些无措地看著崇禎。
崇禎平静地宣布:
“七日之后,朕便要闭关。”
周皇后闻言,眉眼间忧虑稍霽:
“陛下潜心大道,是该当的。孩子们年岁尚小,便是等上一年半载又何妨待您出关时亲自指点,正是恰逢其时。”
——她只当这次闭关,不过如崇禎二年那般,至多九个月便可还朝。
谁知,崇禎缓缓摇头,吐出的字句,让周皇后与殿內眾人的心,集体沉了下去。
“朕此番闭关,至少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