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今朝暂作结,廿载启新章(月票加更)
崇禎即將闭关,此讯如惊雷般炸响京城。
当晚,以御史高捷为首的数十名文官齐聚宫门,跪呈奏本,言辞恳切乃至悲愴:
“仙道虽贵,然社稷更重啊陛下!”
“纵使三皇五帝,亦未曾弃天下数十寒暑……”
“若执意闭关,恐令宵小窃喜,忠良寒心!”
“臣等泣血上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求陛下缩短关期,莫要弃天下苍生漫漫数十载啊!”
京中百姓的反应,则与忧心忡忡的官员们不同。
自翌日起,连续好几天,无数感念皇恩的民眾,自发捧著写有“圣寿无疆”、“仙道昌隆”等吉祥话的长生牌位,聚集在承天门外。
焚香祷告,虔诚祝颂。
他们不懂什么朝局动盪,只记得崇禎降下灵雨祛除病痛,当灭辽东偽金,废除农税辽餉,让京城百姓人人得以安生。
他们心中唯有朴素的祝愿,祈祷陛下闭关顺利,早日功成出关。
百姓的祈祷之声,隱隱约约地传入內阁值房。
首辅孙承宗、次辅钱龙锡、户部尚书毕自严,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文牘之中。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钱龙锡放下手中的硃笔,长长嘆了口气:
“待陛下出关之时,不知我等老骨头,是否还在人世”
毕自严从一份舆图中抬起头,拧起花白的眉毛:
“陛下传下仙法,我等亦已踏入胎息,勤加修持,寿数未必不能延长。”
钱龙锡苦笑摇头:
“毕大人,踏入练气境,方能摆脱凡俗寿限束缚。我等如今所处胎息境,虽超凡脱俗拥有法力,寿数却与寻常人无本质差异。”
话外之意是:
二十年太久,他们这些老臣,真能在有限的寿元內,成功突破至练气期吗
孙承宗闻言抚须,豁达道:
“钱阁老未免太过悲观。回想一年前,你我尚是肉体凡胎,如今却已稳坐胎息之境。依此精进,十年之內衝击练气,未必不能期待。”
“与其忧心二十年后你我是否在世,不如先应对眼前之困。”
毕自严推了推面前堆积如山,声音沉稳务实。
只因废除农税与辽餉的政令发出不过数日,各地反馈便如雪片般飞来。
大半是府州县官、乃至地方士绅联名,恳请朝廷慎重,乃至直言反对此策。
“此乃意料之中。”
孙承宗面色凝重起来,接过一份翻阅道:
“农税看似只是国库收入,实则牵连甚广。地方官员、胥吏豪强,早已將徵收赋税视为利藪,借『踢斗』、『淋尖』、『折色』等诸多名目盘剥百姓,中饱私囊……”
朝廷一纸詔令,彻底断其財路,岂能不反噬
“然於天下苍生而言——”
孙承宗放下文书,坚定道:
“废除农税,实乃利国利民之良策,纵有千难万阻,亦不可因噎废食,辜负陛下拳拳爱民之心!”
钱龙锡还在揣摩“拳拳爱民”是否確有其事,毕自严已点了点头,接口道:
“於理,废除农税势在必行。於势,却需慎重考量。”
“反对之声鼎沸,若强行推进,地方阳奉阴违,恐令官场震盪。”
毕自严担心,好不容易因『罢黜儒家、尊崇道法』稍显平息的天下,再生波澜,延误【朔漠回春】、【衍民育真】等国策要务。
他略一沉吟,提出折中之策:
“或可先行试点。”
“择取数省,彻底废除农税,同时由朝廷派出得力干员,严查地方官吏藉机盘剥之举。”
“此外,从国库中调拨部分银两,专项用於补贴试点省份的衙门日常办公、胥吏薪俸等开销,以缓其牴触。”
“待试点成效显著,百姓確实得益,官府运转无碍,再逐步推广至全国,方为稳妥。”
钱龙锡听完二人之言,沉吟片刻,抚须道:
“毕尚书思虑周全,只是补贴地方……谈何容易”
“国库確因抄没晋商稍得充盈,但仙朝各项宏图伟业皆需巨量银钱支撑,处处捉襟见肘。”
“再添此笔常年支出……毕大人掌管户部,比本官更清楚。”
见孙承宗凝神细听,钱龙锡发表中庸之见道:
“陛下闭关期间,只將天下农税减半徵收如何”
“既可大大减轻百姓负担,彰显陛下仁德,亦不至於让地方官员胥吏彻底断了常例,引发激烈反弹。”
在他看来,治国如烹小鲜,官场利益的平衡不可不顾。
三人各执一词,爭论半晌,都觉对方所言有其道理,又各有难以解决的弊端。
最终,孙承宗长嘆一声,將爭论不休的文书合上:
“罢了,此事关乎国本,非我等空谈所能决断。需请陛下圣裁——”
“——陛下何时闭关陛下何时闭关”
一个急促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来晚了吗”
孙承宗三人愕然抬头。
只见內阁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官袍褶皱、满面风尘、额头脖颈儘是汗渍的身影踉蹌闯了进来。
钱龙锡大吃一惊,站起身:
“周延……周大人你不是受命前往陕西,督办流寇劫掠仙缘百姓一事怎会如此之快返回京城”
月前朝廷接到急报,陕西境內突现一股流贼,专事劫掠隨即获得种窍丸、入京领取了法术的平民百姓。
已有三十余人遭劫,幸运得来的法术典籍被夺。
据查,这伙流寇的首领,名叫李自成,此前曾是银川驛站的驛卒,不知因何缘故沦落草莽。
前日,周延儒奉內阁之命,离京前往陕西,便是去督剿此獠。
周延儒连脸上汗水都顾不上擦,急声道:
“还剿什么贼!陛下他要闭关二十年此事当真”
他一把抓住钱龙锡的胳膊,力道之大,让钱龙锡微微皱眉:
“钱龙锡,快告诉我,陛下此刻可已闭关我……我可还能见上陛下一面”
这时,在文渊阁外间办公的吏部尚书王永光听到动静,推开通往內间的窗户,探进头来:
“周大人莫要心急,曹公公说,陛下將於四日之后的卯时闭关。”
“好,好,我赶上了!”
周延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顾不上与孙承宗、毕自严寒暄,转身衝出文渊阁,朝永寿宫方向发足狂奔。
孙承宗、毕自严、钱龙锡三人面面相覷,目光落在跟在周延儒身后跑进来的小宦官身上。
孙承宗沉声问道:
“周大人何以至此”
小宦官哭丧著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稟:
“诸位阁老,周大人他……他本已行至真定府地界,昨早骤然听闻京城传来陛下欲长期闭关的消息,当场就慌了神,什么也顾不上了,立刻找了当地驛站最快的马,连夜换马疾驰,一日一夜不曾合眼,沿途跑死了两匹上好驛马,这……这才拼命赶了回来,说什么也要在陛下闭关前,面见圣顏啊!”
钱龙锡暗暗感慨:
『也不知周延儒此番作態,究竟是情真意切,还是苦肉计……』
唯独站在窗边的王永光清楚,周延儒绝非作偽。
他与周延儒私下交好多年,对其本性再了解不过。
从前的周延儒既有经世之才,处事也不脱官场积习,圆滑世故,凡事多先考量自身得失与仕途前程。
但自崇禎二年,陛下出关,於皇极殿前当眾施展仙法,那一道【凝灵矢】不偏不倚,洞穿周延儒头顶乌纱。
灼热灵光擦著头皮而过,带来死亡触感的同时,也击碎了周延儒过往的认知。
自那一刻起,周延儒心底便对崇禎超越凡俗、生杀予夺的伟力,生出近乎痴迷的崇拜。
后来,周延儒服下种窍丸,亲身踏入仙道门槛,对赐予他一切的陛下更是敬若神明。
王永光固然对陛下心怀敬畏,但更多是出於臣子对君父的礼法。
而周延儒则不同。
他对陛下的尊崇,近乎虔诚信徒对唯一神祇的狂热供奉,不带半分杂质。
王永光微微摇头:
『这尚书当的,跟宫中奴婢又有什么区別』
“——陛下,您就当臣是您的奴婢吧!”
永寿宫內。
周延儒匍匐在地,泪流满面,额前已见红痕:
“臣浑浑噩噩数十载,虽居庙堂之高,实则虚度光阴,不知生命真义……”
“幸而得遇陛下,亲传无上妙法,臣恍然新生!”
“臣……臣光是与陛下分別一年半载,便忧心如焚,寢食难安。”
“今听闻陛下欲闭关至少二十载,臣五內俱焚,肝肠寸断!”
“若不能隨侍陛下左右,还不如……一死了之!”
崇禎神情淡漠,看向下方泣不成声的周延儒。
周延儒感受到天子的目光,以头抢地,继续哀声恳求:
“臣愿即刻辞去礼部尚书之职,效仿曹公公、王公公净身入宫,伺候陛下左右……愿隨陛下一同闭关二十年,哪怕只是为陛下端茶送水,臣也心甘情愿,绝无半分怨言!”
崇禎並未立刻回应。
通过深埋京城地下的纸人监控网络,加上此刻以灵识探查到的周延儒精神状態,崇禎可以肯定:
周延儒这番涕泪交加的诉求,句句发於肺腑,字字源於至诚,无半分虚假与算计。
崇禎心中暗自沉吟。
周延儒此人,才干出眾,於政务確有独到之处,且对自己忠心耿耿,近乎狂热。
如此臣子,若真让他隨自己闭关二十年,无疑是巨大的浪费。
让他留在宫外,督办仙朝国策,才是物尽其用,对大局最为有利。
思虑既定,崇禎缓缓开口:
“周卿能力卓绝,於国於朝,皆有大用。”
周延儒如遭雷击,连连磕头反对:
“臣才疏学浅,国事自有孙阁老、毕尚书、东林奸贼操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