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婴孩也有么”
“有的。”
高起潜点头:
“新生儿落籍后,一样可领。”
朱慈烜若有所思:
“岂不是与毕大人在两广推行的『赏银促生』,异曲同工”
郑三俊在另一侧车中掀帘,解释:
“毕大人之策,是以银钱直接赏赐多生者,旨在激励。而南直隶只发粮,不发钱。”
南直隶推行“按丁发粮”之政的底气,大半来源於徐光启。
应天、苏州、松江、常州诸府,掌管仓廩督课农事的官吏,十之六七皆可算徐光启弟子;
使得江南法术產粮之丰,远非他省可比。
朱慈烺面上泛起由衷笑意:
“父皇仁德,以仙法泽被苍生;朝廷恤民,以粮米养育黎庶。我大明百姓,定当人人温饱,户户安康。”
郑三俊、高起潜,乃至隨行的几位南京六部官员,面上非但无半分欣然附和之色,反而眼神闪烁,不敢与皇子目光相接。
朱慈烺心头疑竇渐生,正欲开口询问,车队缓缓停住。
“殿下,前方便是进林村。”
眾人下车步行。
方至村口,朱慈烺便顿住脚步。
但见夯土大道旁,黑压压聚著上百个孩童。
年岁最大的,不过四五岁,小的甚至还在襁褓之中,被稍大些的抱在怀里,或是直接放在地上爬滚。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身上脏污不堪,小脸上满是泥垢与茫然。
此道乃连通邻近数村以及金陵的要道,时有车马往来。
可这些幼童就这么散在道旁玩耍,无一人看管,任由尘土飞扬、车马险险擦身而过。
朱慈烺脸色骤变。
“交通要道,车马川流,放任幼子在此嬉闹——岂有这般为人父母的道理”
郑三俊缓步走至他身侧,深深嘆了口气。
“好叫殿下知晓……这般景象,臣也是近日方才察知。”
他指向眼前炊烟稀落的村子,指向那些脏兮兮的孩童:
“我朝免了农税,南直隶又年年发粮,论理,应天府当人人安居。”
“可善政是一回事,民心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便是整年不摸锄头,躺在家里,官府的粮照样发到手上。”
“便有人乾脆不种地了,等著领粮。”
朱慈烺眉头紧锁:
“百姓免於稼穡之苦,岂非好事”
郑三俊摇头:
“新生儿也能领口粮。多生一个,便多领一份。生得越多,领得越多。若一家能生十个八个……单靠领粮,便远胜旧年种地。”
“所以,这十年来,南直隶辖內实际落地成活、曾登记在册的新生丁口……满打满算,確为千万。”
朱慈烜迟疑道:
“不是很好么”
十年添丁千万,正合【衍民育真】之国策啊!
“问题便在於此。”
郑三俊缓缓合上册子,声音无力:
“仙法催產,粮食暴增,亩產动輒万斤乃至十万斤——亘古未有之丰饶。可正因粮食太多、来得太易……粮价一落万丈,贱若尘土。”
“往昔农户,春耕秋收,缴完皇粮,余下的米谷糶卖换钱,可购布匹盐铁,可修屋舍,可送子读书。”
“现今,十石米换不来半匹新布,种地——再也种不出钱財了。”
高起潜在一旁幽幽接话:
“没银子,便盖不起新房,买不起新衣,请不起先生。”
“孩子生得越多,越养不起,越没指望读书明理,应试爭仙。
“偏偏南直隶发粮,按丁口算。”
“为了不劳作也有饱饭吃,他们就得继续生……”
循环至此產生。
朱慈烺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北京时,也曾奉母后之命,去过京畿周边体察民情。
所见农户屋舍儼然,孩童虽有赤脚者,大多衣衫完整,眼中有光。
何曾听闻这般景象
“我不信。”
似要甩脱那沉甸甸的窒息感,朱慈烺抓过郑三俊手中册子,翻到歷年分计之页:
“前六年新生四百万人,后四年却陡增至六百万!岂是常理”
出身清流、早年曾以恤民自许的郑三俊,何尝不为此肝肠寸断
却一时语塞。
“殿下,说到底,是『民心』变了。”
高起潜只得硬著头皮上前,斟酌词句:
“……亦与仙缘有关。”
朱慈烺皱眉。
高起潜缓缓道:
“这些年来,朝廷上下推行国策,宣讲【衍民育真】之要义,底层的百姓都知道,朝廷之所以鼓励生育,是为了从万万人中,寻出先天灵窍儿,以壮仙朝修士。”
“对农户而言,种地赚不到钱,经商无本,读书无门——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指望,便是生。”
“生出一个先天灵窍的孩儿,家里出了修士,便是彻底翻身。”
朱慈烺听至此处,只觉荒谬绝伦,脱口道:
“荒唐!似这般生而不养,任孩童自生自灭,纵是先天灵窍,若中途夭折,又谈何改命——”
话音方落,朱慈烺猛地顿住。
只因他想起,每当某处有先天灵窍儿降世,无论那地方多么偏僻难寻,母后总能准確定位,下懿旨派锦衣卫赶赴。
朱慈烺不知,母后是用何种手段,在万里疆域內精准捕捉到每一个初生灵窍儿。
但若一个孩子长到几个月,锦衣卫从未登门——便意味著,这孩子只是个凡胎。
不是灵窍。
不值得继续“投资”。
朱慈烺的脸色,彻底白了下去。
他自幼所学的经世济民之理,在赤裸裸的生存逻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朱慈烜见兄长呼吸急促,心中大急。
於是转向高起潜,声音绷紧:
“即便如此,仍不能解释最后四年,新生之数暴增。”
高起潜嘴唇嚅动,极力在脑海中搜刮委婉的、能將此事轻描淡写带过的说辞。
支吾半晌,方艰难道:
“这个……许是百姓愈发体悟国策深意,生育之心更切……加之风调雨顺,年景……”
“高起潜!”
一声怒喝炸响。
眾人循声望去——却是英国公张之极按捺不住,怒道: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在这儿支支吾吾!是不是想替周延儒遮掩”
周延儒
朱慈烺抬头:
“南直隶的事,与周大人何干”
张之极显然在朱慈烺昏迷期间,已听郑三俊与高起潜匯报过內情,此刻再也憋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道:
“周延儒搞生育新政,用严刑峻法强推……適龄男女必须婚配,五年內必须生育三胎,否则便课以重罚……这还不够……”
“他嫌自然生育太慢,暗中指使麾下修士,以【医】道小术研製出一种叫『早降子』虎狼之药!”
“孕妇服下,可將怀胎十月之期,生生缩短至七月!”
“如此一来,五年三胎,可变成五年五胎。”
“人口是暴增了,可生下来的孩子,十个里能活过周岁的,还剩几个”
朱慈烺耳中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望著张之极,又缓缓转头,看向郑三俊,看向高起潜,看向每一位官员。
“缩短怀胎之期”
朱慈烺喃喃重复,声音轻得仿佛梦囈:
“以药物催產”
“如此有悖天和、戕害母体婴孩之事……周延儒如何敢朝廷……朝廷就无人管束吗”
郑三俊苍老的脸上,现出深切的悲哀:
“周延儒从未在明面上推行此药。”
“……”
“据韩公离去前查探,早降子只在民间,经由行脚商贩售卖。”
“……百姓可是自愿购买”
“何止自愿……此药售价极贱,一文钱便可购得一份。若无现钱,便是拿些不值钱的稻米麦粒去换,药贩也收。总之,务求让最赤贫的农户也买得起、用得上。”
这时,高起潜朝身后人群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官员提起道:
“民间谣传,说周延儒大人,是从二殿下早產诞育中得了启发,才命手下修士研製此药。”
朱慈烺將弟弟完全护在身后,面色骤然转寒:
“阿弟意外早產,与催產药物何干莫要將这等污糟事,扯到我弟弟身上!”
朱慈烜嘴唇紧抿,眼中儘是惶惑与难堪。
高起潜躬身拱手:
“殿下息怒……此说流传甚广,许多百姓深信不疑,甚至视此为『仙家妙法』佐证,用之愈频。”
“约莫三年前,早降子经山东来的行脚商队,悄然流入南直隶乡野。”
“药贩们走村串户,宣扬此药能让妇人多生快生。”
“於农户而言,生得越快,生得越多,便越有机会赌出一个身具先天灵窍的孩儿。”
“加上官府年年发粮,家家户户皆有存余。拿些吃不掉的陈粮去换小小的药包,多一次『改命』的机会……此药焉能不盛行”
朱慈烺听得浑身发冷。
他仿佛看见那些营养不良的农妇,怀著渺茫的期望,吞下来歷不明的药散;
看见早產的婴孩如小猫般孱弱啼哭,却被父母因“又能多领一份口粮”的算计而忽略照料;
无数生命,在上位者与血亲的漠然中,悄无声息地消逝。
“过去四年,南直隶乡间诞下早產婴孩,多有羸弱之症。加之父母无心、亦无力养护,夭折者……”
郑三俊缓缓闭目:
“十之七八。”
“砰。”
朱慈烺右手砸向车厢壁板。
精木所制的厢壁,被他这一拳砸得向內凹陷。
“三年!此药在南直隶流传、贩卖、祸害百姓整整三年!”
朱慈烺目光直射向郑三俊,高起潜,继而扫过周围十几名官员:
“你们南京六部,上至尚书侍郎,下至州县佐吏,难道就无一人知晓无一人过问无一人阻拦”
官员们如遭针刺,纷纷垂首避视。
无需言语。
这反应已是最好的答案。
或许,似郑三俊、张之极这般上位者,当真沉迷修炼、不问俗务;
但绝大多数中层官员,对此绝不可能一无所知,只因对完成【衍民育真】有益,便从基层往上,层层瞒报下来——
不对。
如此大范围的改变,內阁真的不知道吗
孙先生不知道吗
……母后知不知道
说到底,母后为何要把他们兄弟三人,都派到金陵来
“我说大哥——”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皇三子朱慈炤斜倚在马颈旁,嘴里叼著根草茎,满是不以为然的戏謔:
“你就別难为这些大人了。”
“要我说啊,这事儿……他们有什么错”
朱慈炤吐掉草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踱步上前:
“早降子,百姓自愿买,自愿吃,自愿多生——哪一条违了大明律例”
朱慈烺脸色铁青:
“你可知此药令多少襁褓稚子,未及啼哭便夭亡,未识人世先尝尽死苦”
“凡人哪年不苦百姓哪年不苦”
朱慈炤把手搭在朱慈烺肩上,直接打断道:
“大哥莫要拿『民生疾苦』当幌子,指责诸位大人尸位素餐。”
“百姓怎么生、怎么养、是死是活……全凭他们乐意。”
“只要不聚眾造反,不闹出民变,不碍著国策大局,便是造化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