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我想纠正错谬
“这是错的。”
“嗯。”
“黎民黔首,亦是人子。”
“嗯。”
“稚子何辜,竟成血脉赌注。”
“嗯。”
“生而不养,弃若敝屣,正道何存!”
“嗯。”
“还有早降子。似这等邪道手段,必须穷究首恶,以正乾坤。”
“嗯。”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畴与灰扑扑的村舍剪影。
朱慈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看向身旁安静端坐的朱慈烜。
“阿弟,怎么我说什么,你便应什么。”
朱慈烜目光清澈坦诚:
“阿兄忧心的事,便是我忧心的事。阿兄想做的事,便是我的事。”
信任就像温吞的水,让朱慈烺心头闷火无处灼烧。
他嘆了口气,目光投向车厢另一侧空著的座位:
“三弟若能有你一半乖顺便好了。”
进林村外,面对国策与人心共同酿成的惨澹现实,三弟非但没有丝毫触动,反而以近乎冷酷的瞭然,轻易得出“仙朝运转必然如此”的结论。
甚至还带著几分玩讥誚,反问做大哥的是否太过“妇人之仁”。
朱慈烺信念动摇,惊怒之下,竟一时语塞。
直到车行轆轆,远离了那些呆滯的孩童与麻木的面孔,他的心绪在震动中渐次沉淀。
“阿弟。”
朱慈烺换了个姿势,带著探討的认真开口:
“穀贱伤农,自古皆然。”
“可如今,谷已贱到无需用钱去买,朝廷直接按口发粮,伤又从何说起”
他的想法是:
既然粮食多到这般地步,价格低廉,那以此为本的饲料必然也极便宜。
为何不鼓励乡民饲育鸡豚牛羊
成本既低,產出必丰。
日子岂不比现在这般好上许多
朱慈烜安静地听著。
阿兄描绘的图景,放在二十年前,是毋庸置疑的富民良策。
现在……
粮食的丰沛远远超越“充裕”的范畴。
当一种商品因无限供给而价值趋近於无时,以其为核心成本构建的其他商品,其价值体系亦將隨之崩塌。
这已非简单的价格波动,而是整个市场交换规律,在大明局部南直隶彻底失效。
这些道理,兄长静下心来未必想不到。
朱慈烜斟酌了一下,轻声道:
“阿兄所想,自然是正理。南京的大人们,也並非想不到此节,许是……不愿为之。”
朱慈烺眉峰一蹙:
“此话怎讲”
朱慈烜的声音更缓了些:
“我只是瞎猜……可能大人们看来,让凡俗百姓停留在『仅得饱腹、別无他求』的境地,才会將所有盼头,繫於生育,繫於渺茫的仙缘。”
朱慈烺的拳头在膝上悄然握紧。
“我就不信,千万百姓,全都甘心浑噩度日。”
朱慈烜点头道:
“我心中亦有此惑,方才上车前,便私下问了郑大人一句。”
“郑大人说,但凡乡野之中,稍有些心气、不甘如此活法的,早在崇禎十二三年间,便陆续迁往各处城镇去了。”
“以至如今留在乡间的,均是安於现状,或觉搬离不易,只求安稳饭食的。”
看著朱慈烺紧锁的眉头,朱慈烜继续道:
“每日无需辛勤劳作,只需生育后代,便有口粮可领。这般活法,天长日久,乡民中能守住上进心的,自然百中无一。”
“迁往城镇”
朱慈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他们去了城镇,以何为生”
朱慈烜解释:
“郑大人略提了几句,说是江南之地,诸多士绅巨室,联合起来,兴办了许多前所未见的大工坊。这些工坊,以修习相应仙法的官修、客卿为筋骨,辅以招募的凡人劳力,专事生產诸般货物。”
“大工坊生產何物”朱慈烺追问。
“似乎是以布帛绸缎为大宗。”
朱慈烜回忆著郑三俊的话:
“此外还有瓷器、纸张、精製器皿……规模极大,產出极丰。”
朱慈烺的思绪飞快转动,一个疑问隨之浮现:
“既然仙法能令粮食丰饶若此,布帛之类,想来亦能量產。为何我在乡间所见,百姓衣衫依旧襤褸莫非这布帛价格,並未因之暴跌”
朱慈烜沉吟道:
“郑大人未及深谈。但我猜想……掌控工坊的士绅商会,定然不会任其无限產出。”
朱慈烜的观点是,江南士绅一面依靠仙法以极低成本造物,另一面默契约定年產。
“……加之南直隶所產,多顺运河、海路,销往北方诸省、南洋外藩,甚或更远之地。
“不仅未衝击本地,反为金陵引来海量银钱,滋养得这江南腹地愈加繁华……”
城镇市民,尤其似金陵这般大城,因工坊贸易而富庶。
修士、官吏、商户、工役,各色人等匯聚,市面繁荣,百业兴旺。
“广袤乡野,则成【衍民育真】的静默之地。”
朱慈烜尚未说完,马车已驶入了金陵城。
外间光线陡然明亮丰富。
朱慈烺望向窗外。
首先攫住他目光的,是豁然开朗的天际线。
记忆里应有的巍峨城墙,已然不见踪影,唯有残留的些许基址土垣,暗示过去的界限。
但见官道在此拓宽数倍,化为平整如镜的石板路。
车马如龙,身著各色绢绸细布的行人摩肩接踵,男子头戴方巾、瓦楞帽,女子衣衫色彩明丽,发间点缀著金银珠翠。
虽非人人华服,却绝少见到补丁。
还可见不少身著道袍者,顾盼间自有神采,寻常百姓见之,往往下意识地让开几分。
这就是金陵。
没有城墙的金陵。
它的繁华不被圈禁,而是放肆地铺展。
仿佛巨兽舒张它镀金镶玉的躯体。
每一片鳞甲都在喧譁闪耀。
朱慈烺怔怔地望著窗外流动的盛景,瞳孔深处映不出半分暖色。
满眼的光鲜,入耳的喧囂,扑鼻的香气;
与几里外进林村道旁脏污的小脸、空洞的眼神、死寂的村落的景象,在他脑中疯狂碰撞。
“怎么可以……”
极致的富裕与极致的贫穷,怎可相距如此之近,怎可割裂又古怪地存在於崇禎二十二年
存在於同一个大明仙朝治下
朱慈烺静默许久,目光从窗外流转的光景收回,落在对面空置的锦垫。
“曹大伴。”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帘似被温驯的微风悄然拂动。
曹化淳总是微微躬著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车厢之內。
“殿下呼唤奴婢。”
朱慈烺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大伴,坐。”
曹化淳心下一紧,垂首:
“……奴婢遵命。”
小心翼翼地在锦垫边缘坐下。
只等垂询,並不主动开口。
朱慈烺背脊贴上微凉的车厢壁板,指节轻轻按压著眉心,良久,缓缓问道:
“南直隶现状,母后……可知晓”
曹化淳默然不语。
“孙先生……孙首辅,可知晓”
曹化淳默然不语。
“成大人、王大人、李大人、张大人……內阁诸位阁老,他们又是否知晓”
曹化淳默然不语。
朱慈烺问:
“大伴为何不答”
朱慈烜轻嘆一声,温声道:
“阿兄,曹大伴已经回答了。”
按压眉心的手顿住了。
朱慈烺再次將后脑勺靠回车壁。
深沉无力的倦意笼罩了他。
朱慈烜面向曹化淳,声音愈发温和轻缓:
“大伴,您自小看顾我们兄弟,情分非同一般。”
“我们心中,也从未將您仅仅视作內侍,更多时候,是当作可信赖的叔伯长辈。”
“此次奉旨出巡,离京南下,我们兄弟私下並非没有揣测——”
“为何定要皇子亲巡,而非遣一二得力大臣作钦差”
“我朝过往,並无多少先例可循。”
“大伴待我们素来亲厚,能否为我们解惑”
曹化淳低垂的头抬起了一些。
阅尽宫廷沧桑的眼里,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唉……”
曹化淳嘆道:
“娘娘给奴婢的旨意,只有护送三位殿下,往金陵、往四川等地……走一走,看一看。待诸事妥当,再平安护送殿下回京。”
他顿了顿,似在权衡:
“有些话非奴婢该言,更非奴婢能言。”
朱慈烜向前倾身,目光恳切:
“今日所言,只入我与阿兄之耳,不教大伴为难。”
曹化淳望著他一手带大的两名皇子,终於下定决心道:
“崇禎四年,陛下闭关前明发上諭,择定两省试行【衍民育真】之策。”
“一为山东,由周延儒周大人坐镇,以严刑峻法,强令百姓按期婚育,违者重惩,此乃『以威驱之』。”
“一为广东,由毕自严毕大人主持,以赏银钱帛,鼓励民间多生早育,此乃『以利诱之』。”
朱慈烜微微頷首。
作为情报,这些属於“眾所周知”的范畴。
“然上述二省,仅为明面上的试点。”
曹化淳话锋一转,语气凝重:
“还有第三处试点,乃……密旨。”
“第三处”
朱慈烺坐直身躯,倦怠一扫而空,眼中锐光重现:
“试在何处要试什么”
朱慈烺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南直隶未像山东那般严刑催逼生育,也未如广东那样广撒银钱。
此地最显著的特点,是近乎无限量、按丁口免费发放的法术產粮。
曹化淳缓缓吐出两个字:
“经济。”
“经济”
朱慈烺下意识地重复。
曹化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