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透著股湿冷的土腥味。
通往镇上的石子路坑坑洼洼,周川背著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脚底下踩得实诚。
包里头塞了稻草,二十瓶秋梨膏被裹得严严实实,走起路来一点声响没有。
李大山跟在后头,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那张黑红的脸膛往下淌。
他时不时就要伸手去托一下周川的包底,生怕那金贵的玻璃瓶子有个闪失,眼神跟做了贼似的,左右乱瞟,两条腿更是像麵条一样发软。
“川子,俺这心坎坎咋突突直跳呢”
李大山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乾,“刚才路过供销社门口,听见几个人在那嘀咕,说啥『回春堂有人闹事』,『这回得赔个底掉』。该不是……该不是咱们那膏子把人吃坏了吧”
李大山越想越怕,脚底板跟踩了棉花似的,软得使不上劲。
这年头,虽说政策鬆动了,但那“投机倒把”的帽子在老百姓心里还沉甸甸的。
要是再把人吃坏了,那是要蹲笆篱子吃牢饭的!
“要是那样,咱把东西扔这阴沟里,跑吧”李大山一把死死拽住周川的袖子,声音都在抖,带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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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川停下脚,回头看了眼舅舅那张嚇得煞白的脸,伸手帮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语气平稳:
“舅,把心放肚皮头。”
周川拍了拍帆布包,硬邦邦的触感透著股踏实,“咱凭手艺吃饭,没偷没抢。再说了,要是真吃坏了人,孙大夫早骑车带著公安去村里抓人了,还能等到咱们自投罗网”
话是这么说,可等两人转过街角,看到回春堂门口那阵仗时,李大山还是膝盖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傢伙!
不大的药铺门口,乌压压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头嘈杂得很,像煮沸了的开水,不少人挥舞著胳膊,脸红脖子粗地往里挤。
“出来!给个说法!”
“就是!哪有这样办事的!昨天说好的嘛!”
李大山只觉得天灵盖一阵发麻,这哪里是买药,分明是来抄家的!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拉起周川就要往旁边的小胡同里钻:“川子!快跑!这是要抓人啊!”
周川却纹丝不动,反倒是一把扣住李大山的手腕,拖著他就往人堆里走。
“舅,莫怕,那是给咱们送钱来的。”
“送钱这是送命!”李大山急得眼泪花都要出来了。
就在这时,站在台阶上维持秩序的小伙计眼尖,一眼瞅见了那个熟悉的军绿色帆布包,当即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熬膏的周师傅来了!”
这一嗓子,跟平地炸了个惊雷似的。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静了那么一秒,紧接著,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周川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李大山想像的愤怒,反而全是饿狼看见肉似的绿光,热切得烫人。
“周师傅!我要两瓶!”
“別挤!格老子的,我是昨天交了定金的!”
“给我!我出高价!我家娃儿咳得睡不著觉!”
李大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涌上来的人潮挤得转了个圈。
只见十几只手同时伸到周川面前,有的捏著皱巴巴的毛票,有的挥舞著白花花的粮票,还有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不顾斯文地抓著周川的袖管,一脸急切:
“同志!务必卖给我一瓶!我家老娘咳了一宿,就指著这东西呢!钱不是问题!”
李大山张大了嘴,下巴頦差点砸脚面上。
他呆呆地看著这场面,这帮城里人是咋了平时买个肉都得挑肥拣瘦,今儿咋为了几瓶烂梨水疯成这样
“都別挤!再挤就要出人命了!”
孙大夫满头大汗地从柜檯后面挤出来,那一身平时板正的中山装都被扯歪了扣子。他像护著小鸡仔似的,硬是把周川和李大山拽进了柜檯里头。
“大傢伙儿听我说!”
孙大夫站上一张方凳,手里拿著把大蒲扇敲得啪啪响,那是真急了:
“货就这么多,统共二十瓶!原料难弄,工艺费火候,那是慢工出细活的东西!为了公平,今儿个咱们改个规矩!”
底下安静了一些,都仰著脖子听,生怕漏了一个字。
“六毛!”
孙大夫伸出一个巴掌又翘起大拇指,咬了咬牙,“六毛一瓶!每人限购一瓶!嫌贵的,出门右拐供销社有水果糖,那个便宜,两分钱一块!”
轰——
人群里炸开了锅。
“六毛孙老头你想钱想疯了吧猪肉才多少钱一斤”
“就是,坐地起价,昨天不还是五毛五嘛,这也太黑了!”
李大山在柜檯后头缩著脖子,听著这骂声,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六毛啊,这可是天价!这年头半斤猪肉的钱买瓶糖水人家能买帐
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刚才那个抓著周川袖子的中年干部直接从兜里拍出一张崭新的“大前门”烟盒纸,上面压著一张大团结。
“別说六毛,就是一块我也买!”
这干部把眼镜扶正,大声说道:
“昨儿我在马厂长那蹭了一口,那味儿正!一下午嗓子都清爽。这东西有没有效,喝一口就知道。这钱花得值!给我来一瓶!”
有人带了头,风向立马就变了。
“我也要!只要能止咳,贵点算个球!总比打针强!”
“给我拿一瓶!给我家娃儿留著!”
刚刚还在抱怨价格黑的人,这会儿掏钱的速度比谁都快,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別人抢光了。
站在柜檯角落里,有几个本来打算看热闹的閒汉,手里还捏著两分钱的瓜子,这会儿瓜子都掉地上了,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实在想不通,那就是村里餵猪都没人要的烂梨,咋进了这药铺,就成了金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