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川站在柜檯后,动作麻利地解开帆布包。
一瓶瓶琥珀色的秋梨膏摆上檯面,在晨光下亮堂堂的,像是装了一瓶子黄金。
“別急,都有,排队。”
周川声音不大,却稳得像块磐石,让人听著就安心。
正忙活间,人群忽然自动分出一条道来。
一位穿著灰色毛料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走了进来。
这人气质儒雅,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文化人。
“王校长”
孙大夫一愣,赶紧从凳子上跳下来,“您咋亲自来了”
王校长没搭理孙大夫,径直走到周川面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周川那双还沾著梨汁味的手。
“小伙子,谢谢你啊。”
王校长眼圈有点红,“我家那小孙子,咳了半个月,吃药就吐。昨儿喝了孙大夫送去的那点样品,晚上竟然睡了个整觉。你这哪是卖药,这是积德啊。”
说著,王校长从兜里掏出一块二毛钱,郑重地放在柜檯上:“我要两瓶。我知道限购,但我多出一份钱,算是给这手艺的敬意。”
周川没推辞,收了钱,利索地包好两瓶递过去,顺口回了一句:“王校长客气了。以后要是孩子想吃,您让孙老给我带个话就行。”
王校长接过东西,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川一眼,压低声音道:“小同志是个实在人。以后家里要是有適龄的孩子上学,有什么困难,儘管来镇小学找我。”
不到半个小时。
柜檯上空空如也,连个瓶盖都没剩下。
孙大夫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抽屉拉开,那里面乱七八糟塞满了毛票和硬幣。
他大概数了数,直接从里头抽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周川手里。
“十块!”孙大夫嗓门洪亮,“拿著!这是这一批的帐。下回有多少送多少,我这回春堂的大门,隨时给你敞著!”
十二块。
李大山死死盯著周川手里那张大团结,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呼吸都忘了喘。
……
周家湾,村口大槐树下。
周富贵蹲在石碾子上,手里拿著根刚做好的新烟杆,正跟几个老娘们唾沫横飞地日白(吹牛)。
“我跟你们说,周川那小子今儿一大早就背著包跑了,肯定是被抓了!”
周富贵吧嗒了一口烟,一脸的幸灾乐祸,“搞投机倒把,还卖假药,这回不蹲个三年五载出不来。看著吧,周家这回是要赔个底掉,裤儿都要赔脱!”
桂花嫂一边纳鞋底一边撇嘴:“不能吧我看那膏子闻著挺香的。”
“香有个屁用!那是加了糖精!有毒的!”
周富贵说得煞有介事,“等著看吧,没准一会儿公安的偏三轮就来了。”
正说得起劲,村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几个去镇上赶集的村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涨得通红,隔著老远就喊:
“发了!发大財了!”
周富贵心里咯噔一下,烟杆子一抖:“谁发了谁被抓了”
那村民跑到跟前,双手撑著膝盖大喘气:
“抓个屁!是抢!抢疯了!周川那个梨膏,在回春堂卖六毛钱一瓶!连镇上的校长都去排队买!不到一盏茶功夫,全光了!”
“多……多少”周富贵感觉耳朵有点背,怀疑自己听错了。
“六毛!”
村民伸出六根手指头在周富贵眼前晃,唾沫星子乱飞,“那一包就是十块钱啊!人家孙大夫当场给结的帐,给的是大团结!周家这回是真的翻身了,那是硬是要得!”
啪嗒。
周富贵刚做好的新烟杆,又掉地上了。
这回他没去捡。
他张著嘴,舌头像是打了个结,那张老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火辣辣地疼。那股子刚升起来的幸灾乐祸,瞬间变成了透心凉的苦水,把他五臟六腑都泡得发酸,酸得他想吐血。
……
周家小院,大门紧闭。
堂屋的桌子上,中间那张挺括的“大团结”显得格外扎眼。
空气里还残留著昨晚熬膏的甜味。
李秀莲手哆哆嗦嗦地把钱理了一遍又一遍,指尖都在颤。
周川坐在长凳上,神色倒是平静。
他伸手从那堆钱里抽出三张一块的,递给还在发愣的李大山。
“舅,这是你的工钱,还有收瓶子的本钱。”
李大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把手缩回去,脸涨得通红:“川子,你这是打舅的脸!那梨是你买的,方子是你的,我就出了把力气,哪能要这么多”
“拿著。”
周川硬塞进他兜里,“没有你那一膀子力气搓梨,我也熬不出这些。亲兄弟还明算帐呢。”
说完,他把剩下的大头拢到一起,推到桌子中央。
昏黄的灯光下,周川的眼睛亮得嚇人。他看向正满眼崇拜望著他的林晚秋,又看了看抽著旱菸一脸欣慰的老爹。
“这点钱,只是个开头。”
周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篤定的声响,“下午,咱们还要去一趟县城。这笔钱,一分不留,全用来换那批水泥!”
“水泥”李秀莲惊呼一声,“全花了不留点过日子”
“娘,把水引下山,那荒山才能变成聚宝盆。”
周川站起身,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后山的方向,“有了水,以后咱们赚的,就不是十几块,而是成百上千块,咱们周家,要在这个周家湾,挺直了腰杆做人!”
屋子里静了一瞬,隨后,几个人的呼吸声都粗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