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第三次从晨曦城的复活点走出来时,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摇晃的。
复活点的白光还在眼前残留,刺得眼睛发疼。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死亡瞬间的余音——战斧劈开头骨的闷响,颅骨碎裂的咔嚓声,还有自己最后那一声“柱子在这”的嘶吼,混在一起,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踉跄了几步,靠在复活点外的石墙上,大口喘气。
系统提示在眼前闪烁:
“您已死亡,等级下降1级,当前等级26”
“装备“硬木盾(绿色)”已损坏,无法修复”
“装备“锈蚀铁剑(白色)”已丢失”
“死亡惩罚:全属性降低15%,持续2小时”
赵铁柱抹了把脸,手上全是冷汗。
三次了。
今天已经死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谷道中段,为了给张野争取三十秒撤离时间,被血刃狂刀一斧劈死。等级从29掉到28。
第二次是在矮墙缺口,为了堵住冲进来的十二个敌人,抱着一个血刃战士摔进陷坑,同归于尽。等级从28掉到27。
这是第三次……等等,第三次是怎么死的?
赵铁柱皱起眉,努力回忆。
想起来了。
是在隘口。
黑铁岭谷道最窄的那个隘口,宽度只有五米,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王教官说过,那里是最后的防线,必须死守。
他守了。
一个人,面对二十个血刃战士的轮番冲锋。
盾碎了就用身体挡,剑断了就用拳头砸,血条见底了就喝药——药喝完了,就死。
死得很惨。
被乱刀砍死。
赵铁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止不住地抖。这不是游戏效果,是他的身体在真实地反应——对死亡的恐惧,对疼痛的记忆,对那种意识消散瞬间的虚无感的抗拒。
他怕死吗?
怕。
当然怕。
每次死亡,那种被武器贯穿、撕裂、碾碎的感觉,都真实得可怕。游戏虽然有痛觉调节,但为了真实性,最低也只能调到30%。30%的痛,足够让人做噩梦。
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赵铁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张野时的情景。
那是在荆棘之路。他刚进游戏,选了战士职业,想着能靠打怪挣点钱,给老家寄回去。结果迷了路,误入了高级怪区,被一群岩狼围攻。血条快空了,药喝光了,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张野来了。
赤着脚,穿着破衣服,手里拿着一把白板短剑。
“退后。”
张野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挡在了他身前。
那不是逞英雄——赵铁柱后来才知道,张野的天赋“赤足行者”在荆棘之路上有特殊效果,能感知地形,能利用每一处凸起和凹陷。那些岩狼看似凶悍,但在张野眼里,每一步都破绽百出。
但当时赵铁柱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比自己还瘦小的年轻人,在救他。
“我帮你!”赵铁柱爬起来,举起木盾。
“不用。”张野头也不回,“你受伤了,退后休息。这里有我。”
很平淡的语气,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
但赵铁柱记住了。
后来他加入了拾薪者,成了公会里第一个盾战士。张野把最好的盾牌给他,把最危险的防线交给他,也从没说过“谢谢”。
但每次战斗结束,张野都会第一个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柱子。”
就这一句话,够了。
赵铁柱是农民工,在工地干了十几年。工头不会说“辛苦了”,只会说“快点干”。工友之间也不会说“辛苦了”,大家都累,没力气说客套话。
但张野会说。
会长会记得每一个人的付出。
所以赵铁柱觉得,自己这条命,卖给拾薪者,值。
“柱子哥!”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赵铁柱抬头,看到两个拾薪者的矿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套简陋的皮甲和一面新的木盾——还是最便宜的白板装备。
“柱子哥,你……你又死了?”年轻点的矿工眼圈红了。
“嗯。”赵铁柱接过装备,麻利地穿上,“战况怎么样?”
“很不好。”年长些的矿工声音低沉,“隘口那边,血刃又增兵了。王教官说,最多还能撑二十分钟。会长他……会长透支太严重,昏迷了,林小雨姐在全力治疗,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赵铁柱系紧皮甲的带子,拿起木盾。
盾很轻,比之前那面绿色品质的硬木盾轻多了,防御力估计只有一半。但他握得很稳。
“柱子哥,你还要去?”年轻矿工拉住他,“你都死三次了!再死,等级就掉到25了!而且……而且死亡惩罚叠加,你现在属性已经降了45%,再去就是送死啊!”
赵铁柱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叫小石头,才十七岁,是矿工队里最小的。游戏里跟着赵铁柱学挖矿,现实里是个中专生,家里穷,想靠游戏挣学费。
“小石头,”赵铁柱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铁骨铮铮’吗?”
小石头摇头。
“因为我爹说过,做人,骨头要硬。”赵铁柱咧嘴笑了,“我爹是矿工,下了一辈子井。有次矿井塌方,他被埋在,十个手指头全烂了,但他笑了,说:‘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
他拍拍小石头的肩膀:“我们山里人,穷,没文化,但骨头硬。今天这仗,我可以躲,可以逃,可以等会长醒了再说。但那样的话,我赵铁柱的骨头,就软了。”
他转身,向城外走去。
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
小石头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下来。
“柱子哥……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赵铁柱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活着回来?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隘口必须守住。
因为会长说过,那是最后的防线。
因为王教官说过,那里失守,整个黑铁岭就完了。
因为身后,还有三百多个转移的同伴,在山里等着他们。
所以,他必须去。
哪怕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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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晨曦城到黑铁岭隘口,平时骑马要半小时,跑步要一小时。
赵铁柱用四十五分钟就跑到了。
不是他速度快,是拼了命。
死亡惩罚让他的体力只有平时的一半,跑几步就喘,但他不敢停。路上遇到几个血刃的侦察兵,他没绕路,直接冲过去——木盾撞开一个,拳头砸晕一个,抢了对方的马,继续赶路。
到隘口时,他看到了地狱。
真的,只能用“地狱”来形容。
隘口只有五米宽,但现在,这五米的空间里,堆满了尸体。
拾薪者的,血刃的,混在一起,层层叠叠。血把地面染成了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岩壁上也溅满了血,像抽象的画。
还活着的人,在尸体堆里战斗。
拾薪者这边,还有八个人。
王铁军、王小石、林小雨,还有五个赵铁柱叫不出名字的战士——应该是后来补充进来的散人玩家。
八个人,守着五米宽的隘口。
而血刃那边,至少还有五十人。
而且还在不断增援。
“教官!”赵铁柱冲过去,木盾撞飞一个想偷袭王铁军的血刃盗贼。
王铁军回头,看到他,眼睛红了:“柱子!你……”
“我回来了。”赵铁柱咧嘴笑,露出白牙,“死三次了,有经验了。”
王铁军想骂人,但骂不出口。
他只能用力拍拍赵铁柱的肩膀:“好!回来就好!”
“会长呢?”
“在后面。”王铁军指向隘口后方的一片岩壁,“小雨在治疗,但……情况不好。”
赵铁柱看过去。
张野靠在一块大石头下,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林小雨跪在他身边,双手按在他胸口,治疗术的光芒时明时暗——她的法力值也快耗尽了。
秦语柔也在,正用撕碎的布条给张野包扎伤口。她的书记官羊皮纸摊在旁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最后几行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疲惫状态下写的。
“会长……”赵铁柱心里一紧。
“别分心!”王铁军大吼,“敌人又上来了!”
果然,血刃的新一轮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换了战术。
不再是人海冲锋,而是小队突进。
五个重甲战士在前,三个弓箭手在后,两个盗贼在侧翼游走。十个人一组,配合默契,稳步推进。
“远程压制!”王铁军下令。
还能拉弓的弓箭手只有两个了,箭矢也不多了。他们勉强射了几箭,但都被重甲战士的盾牌挡住。
“准备近战!”
王铁军握紧短剑,站在了最前面。
他左边是王小石,右边是赵铁柱。
三个人,面对十个敌人。
“柱子,”王铁军轻声说,“这次可能要一起死了。”
“不怕。”赵铁柱举起木盾,“死了再回来。”
“好。”王铁军笑了,“那就不说废话了——杀!”
“杀——!”
三人同时冲了出去。
没有战术,没有配合,就是硬拼。
王铁军等级最高,28级,但重伤在身,属性大降。他选中了对方领队的重甲战士,短剑直刺咽喉——那是盔甲最薄弱的地方。
对方举盾格挡,王铁军的剑刺在盾面上,溅起火星。另一个敌人趁机从侧面刺来,王铁军躲闪不及,左肩中剑。
但他不退,反而向前一步,用受伤的左肩顶住盾牌,右手短剑绕过盾牌边缘,刺进了对方腋下。
“呃啊!”
重甲战士惨叫,血条掉了三分之一。
王铁军想补刀,但另外两个敌人围了上来。
另一边,王小石的情况更糟。
他不是战斗职业,等级又低,对上重甲战士完全没有胜算。他只能用矿镐疯狂砸对方的盾牌,试图震伤对方的手。
但效果有限。
一个重甲战士不耐烦了,一盾牌把他砸飞。
王小石摔在尸体堆里,吐血,血条掉了大半。
那个战士追上来,举剑要刺——
木盾挡住了剑。
是赵铁柱。
他用身体撞开那个战士,然后转身,木盾狠狠拍在对方脸上。
“砰!”
木盾碎裂。
但那个战士也被拍懵了,连连后退。
赵铁柱趁机捡起地上的一把战斧——不知道是谁掉落的,白色品质,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小石头,退后!”他吼道。
王小石挣扎着爬起来,退到隘口内侧。
赵铁柱独自面对三个重甲战士。
等级26对34、35、33。
属性降低45%。
装备是白板皮甲、破碎木盾、白色战斧。
怎么看都是必死之局。
但赵铁柱笑了。
他想起了工地上的一次事故。
那年他二十岁,刚跟父亲下井。矿井突然渗水,巷道开始坍塌。工友们慌了,四处逃窜。父亲没跑,反而冲向最危险的地方——那里有几个新来的年轻矿工,吓傻了,不会动。
“柱子!带他们走!”父亲吼着,用身体顶住即将坍塌的顶板。
赵铁柱想帮忙,但父亲瞪他:“走!”
他咬牙,拖着那几个年轻矿工往外跑。
跑到安全地带时,回头,巷道已经塌了。
父亲被埋在里面。
三天后,救援队挖出了父亲。他还活着,但双腿断了,肋骨断了三根,一只手的手指全碎了。
医院里,赵铁柱哭。
父亲却笑:“哭啥?老子救了四条命,值。”
值。
父亲用一双腿,一只手,换了四条命。
他说值。
那今天,他赵铁柱用这条命,换隘口多守几分钟,换会长多恢复一会儿,换身后的同伴多一点希望。
也值。
“来啊!”赵铁柱举起战斧,对着三个重甲战士大吼,“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硬骨头!”
他主动冲了上去。
不是防守,是进攻。
完全放弃了防御,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攻击上。
战斧劈向第一个战士的头盔。
对方举盾格挡,赵铁柱的斧头砍在盾面上,震得手臂发麻。但他不撤,反而借着反震的力量,身体旋转,斧刃横扫向第二个战士的膝盖。
“咔嚓!”
膝甲碎裂,那个战士惨叫倒地。
第三个战士趁机一剑刺来,刺穿了赵铁柱的腹部。
剧痛。
血条瞬间掉到百分之四十。
但赵铁柱没退。
他用左手抓住刺进腹部的剑,右手战斧狠狠劈下!
“去死!”
战斧劈开了对方的肩甲,深深砍进肩膀。
那战士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等级比自己低八级、属性降了45%的人,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然后化光消失。
一换一。
赵铁柱拄着战斧,大口喘气。
腹部的剑还插着,血不断涌出。他的血条在缓慢下降,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三十……
“柱子!”王铁军想冲过来帮忙,但被另外两个敌人缠住。
“我没事!”赵铁柱咬牙,一把拔出腹部的剑——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撑住了。
他把剑扔在地上,双手握紧战斧,看向剩下的两个敌人。
“还有谁?”
那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有了惧意。
他们不怕死,但怕这种不要命的疯子。
“怕了?”赵铁柱咧嘴笑,满嘴是血,“怕了就滚!”
两人犹豫了。
但后方传来血刃狂刀的声音:“废物!两个人怕一个人?给我上!杀了他,赏金一千!”
重赏之下,勇气又回来了。
两人同时冲上来。
赵铁柱没有躲。
他迎了上去。
战斧对长剑,木盾对盾牌。
碰撞,分开,再碰撞。
赵铁柱的等级太低,属性太差,每一次碰撞都会让他血条下降一截。但他像钉子一样钉在隘口,一步不退。
一步,就是一道伤口。
两步,就是一次重击。
三步,血条见底。
但他还在战斗。
用意志,用骨头,用命在战斗。
王铁军看着这一幕,眼睛血红。
他想帮忙,但过不去。
王小石想帮忙,但动不了。
林小雨想治疗,但法力值空了。
秦语柔记录的手在抖,眼泪滴在羊皮纸上,晕开了字迹:
“巳时三刻,赵铁柱第三次复活,赶回隘口。”
“独战三敌,杀一人,重伤。”
“血条见底,不退。”
“不退……”
她写不下去了。
因为赵铁柱又中了一剑。
这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血条清零。
化光。
第四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