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在深蓝色的太平洋上空飞行了将近八个小时。下方是无穷无尽、偶尔点缀着白色浪花的海洋,地平线处海天相接,形成一条壮阔而孤寂的弧线。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引擎单调的轰鸣和海风掠过机身的呼啸。
机舱内,气氛沉默而紧绷。瑾棽挨着苏韫莬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林清羽和顾言澈轮流闭目养神,却都无法真正放松,神经如同拉满的弓弦。厉战则一直与飞行员保持着低频率的通讯,确认航线安全,并接收来自赤道观测站的最新简报。
苏韫莬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深处的暗金光芒流转,望向舷窗外某个特定的、看似空无一物的方向,凝视片刻,然后再度闭上。他右手始终平放在膝盖上,掌心的光晕随着他的呼吸和那种无形的“凝视”而微妙地调整着明暗节奏。
顾言澈注意到,每次苏韫莬“凝视”之后,他随身携带的、改装过的环境能量探测仪上,代表特定低频声波和生物电磁场的数值就会出现短暂的、不易察觉的峰值。那些峰值指向的方位,并非他们的航线方向,而是更深、更远的南方海域。
“他在‘听’。”顾言澈压低声音对厉战说,指了指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图,“或者,是在被‘听’到。”
厉战眼神沉了沉。他们正在飞向大洋深处,但深海的呼唤,似乎并未被距离阻隔。
又过了两小时,天际线出现了一抹模糊的绿色。随着直升机降低高度,那抹绿色逐渐清晰——那是一串如同翡翠项链般散落在蔚蓝大海中的小岛,中央主岛面积稍大,覆盖着茂密的热带植被,环绕着洁白的沙滩和珊瑚礁泻湖。岛屿一侧的悬崖上,矗立着几栋简洁的白色建筑和一座无线电塔,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
这就是“赤道观测站”。从空中看,它与国际上许多类似的海洋研究站点并无二致。
直升机降落在主岛东侧一块经过伪装的起降坪上。舱门打开,湿热的、带着浓郁植物气息和海盐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与之前海边清冷咸腥的风截然不同。
两名穿着卡其色工装、皮肤黝黑、动作干练的男子早已等候在一旁。他们是厉战留在这里的看守员,代号“信天翁”和“旗鱼”,都是退役的特种部队成员,寡言少语,但眼神锐利,对厉战绝对忠诚。
“长官,一切正常。外围防御系统已启动至三级警戒,所有监控设备运行良好,未发现异常接近。”“信天翁”立正报告,声音短促有力。
厉战点头,示意众人带上必要物品跟随。他们没有在外部建筑多做停留,而是直接通过一条隐蔽的、通往山体内部的隧道,进入了观测站的核心区域。
隧道内部宽敞明亮,墙壁是加固混凝土,头顶是整齐排列的管线。走了大约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大约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这里灯火通明,空气经过循环处理,凉爽干燥。一侧是生活区,摆放着简单的家具和床铺;另一侧是工作区,有数台大型计算机服务器、通信设备、以及顾言澈一眼就认出的、颇为专业的生物和化学分析实验室设备;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控制台上方,一整面墙大小的屏幕,此刻正显示着观测站周围三百六十度的实时监控画面、水文气象数据,以及……一片复杂的、不断刷新着绿色波纹和零星光点的声呐显示图。
“这就是那个深海监听阵列的终端?”顾言澈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划过触摸屏,调出更详细的数据界面。屏幕上显示,这个阵列覆盖了半径近两百海里的海域,能够捕捉到极其微弱的水下声音信号。
“是的。冷战时期的遗产,后来被民间研究机构改造和维护。”厉战解释道,“它能听到很多东西,包括某些不应该存在的声音。”
苏韫莬被林清羽搀扶着,在地下空间中央缓缓站定。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那面巨大的声呐显示屏上。他右手的暗金光晕似乎受到某种影响,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里……很安静。”苏韫莬轻声说,不是指声音,而是指某种能量的背景噪声,“地下的岩石,还有深水……屏蔽了很多东西。”
这似乎是好事。但顾言澈注意到,当苏韫莬说“深水”时,他的视线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声呐屏幕,屏幕边缘,代表极远处深海区域的波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规律的扰动。
安顿下来后,“旗鱼”为大家准备了简单的餐食。食物是储备的军用口粮和岛上自产的少量蔬果,虽然算不上美味,但能补充体力。瑾棽没什么胃口,但还是被林清羽哄着吃了一些。
饭后,顾言澈立刻投入工作,开始搭建临时的医疗监护站,并将从之前观察站带来的数据导入这里的系统。厉战则与“信天翁”、“旗鱼”详细交代了当前面临的潜在威胁类型,尤其是来自水下的异常生物和可能的能量体,并调整了防御系统的警戒参数和应对预案。
林清羽陪着苏韫莬在生活区一张简易的沙发上坐下。苏韫莬依旧很安静,他接过林清羽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着空气。
“哥,你在想什么?”林清羽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苏韫莬沉默了片刻,说:“距离。这里的深度,和……那里的深度。”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指向脚下,又平移向声呐屏幕的方向。“它们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更……清晰了。不是因为近了,而是因为……干扰少了。”
林清羽的心一紧。“你能听懂它们在说什么吗?”
“一部分。”苏韫莬承认,“不再是邀请或呼唤。更像是……确认。确认‘信标’还在移动,确认方向。”他看向林清羽,暗金色的瞳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们飞了很远,但并没有甩掉它们。我们只是从一个较小的共鸣腔,飞进了一个更大的、更安静的共鸣腔。在这里,‘声音’传得更远,也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