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四年五月,辽东的热风裹挟着沙尘,掠过清河堡的城墙。这座扼守辽东东路咽喉的堡垒,依山而建,石砌的城墙高达三丈,外绕丈余宽的护城河,曾是抚顺失守后明军抵御后金的第一道屏障。
可此时,城墙上的明军士兵面带菜色,手中的刀枪锈迹斑斑,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后金营帐,眼神里满是绝望——他们已被努尔哈赤的五万大军围困了三日,粮道断绝,援军杳无音信。
清河堡守将邹储贤身着铠甲,立于北门城楼,手中的佩剑被攥得发热。他麾下仅有四千守军,其中半数是临时征召的流民,未经操练,战斗力低下。而城外的大金大军,不仅有八旗铁骑,还有李永芳率领的降军,配备了从抚顺缴获的火炮,日夜不停地攻城,城墙已被轰开数处缺口。
“大人,大金又开始攻城了!”亲兵嘶吼着跑来,身上沾满了鲜血,“城西的缺口被突破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邹储贤猛地拔出佩剑,高声喊道:“弟兄们,清河是辽东的门户,绝不能丢!随我杀出去!”
他率领亲兵冲向城西缺口,与涌入的后金士兵展开惨烈的巷战。明军士兵虽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大金士兵如潮水般涌来,弯刀挥舞,鲜血飞溅。邹储贤斩杀数名后金士兵,却被一支长矛刺穿胸膛,他怒目圆睁,嘶吼着倒下,身躯压在染血的城砖上,至死都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城破之后,大金士兵在城中大肆屠戮,火光冲天,哭喊声响彻山谷。百姓们四处奔逃,却难逃魔爪,年轻男子被强行掳走充军,妇女儿童惨遭杀害,城中的粮草、军械被洗劫一空。李永芳骑着战马,穿行在燃烧的街巷中,看着眼前的惨状,脸上毫无波澜——自投降后金后,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心中仅存的一丝愧疚,也被富贵荣华彻底淹没。
清河堡陷落的消息传到觉华岛时,陈敬源正与祖大寿、陈敬轩商议加固城防。急报送达的那一刻,中军帐内一片死寂,陈敬轩猛地将手中的掣电铳拍在案上,怒声道:“朝廷的援军呢?叶向高大人的调兵令下了快两个月,宣大边军和浙兵为何还未到?”
祖大寿脸色惨白,沉声道:“宣大总督借口蒙古犯边,按兵不动;浙江浙兵刚行至山海关,便因粮饷不足停滞不前。京师党争不断,粮饷筹措困难,咱们指望不上他们了。”
陈敬源望着舆图上清河堡的位置,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清河一失,下一个目标便是沈阳。沈阳是辽东都指挥使司所在地,是辽东的政治、军事中心,城防坚固,兵力雄厚,但若得不到支援,恐怕也难以坚守。
“立刻派人前往沈阳,联络沈阳守将贺世贤、尤世功,告知他们清河失守的消息,让他们加强戒备,同时设法打通粮道,互为犄角。”陈敬源沉声道,“另外,加快训练新兵,多备火器和滚石,觉华岛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然而,陈敬源的警告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努尔哈赤在清河堡休整半月后,于六月初亲率六万大军,直扑沈阳。他吸取了清河之战的经验,采用“诱敌出城,围城打援”的战术,先派少量士兵在城下挑衅,引诱明军出战。
沈阳守将贺世贤是万历年间的着名边将,骁勇善战,却性格鲁莽。他见后金士兵人数不多,又想起清河堡的惨状,怒火中烧,不顾尤世功的劝阻,率领三千骑兵出城迎战。大金士兵佯装败退,贺世贤率军追击,不知不觉陷入了努尔哈赤设下的埋伏圈。
“不好!有埋伏!”贺世贤幡然醒悟,想要率军撤退,却已来不及。四周的山林中,八旗铁骑如猛虎下山般冲出,将明军骑兵团团围住。贺世贤手持长刀,奋勇拼杀,斩杀数名大金贝勒,却因寡不敌众,身中数箭,战马也被绊倒。
“吾乃大明总兵贺世贤,宁死不降!”贺世贤嘶吼着,挥舞长刀砍向冲来的大金士兵,最终力竭战死,身躯被大金士兵乱刀砍碎。
城外的惨败让沈阳城内的明军士气大跌。尤世功率领剩余守军坚守城池,大金大军则趁机攻城,用火炮轰击城墙,用云梯攀爬。城中的后金细作也趁机作乱,打开了城门,后金大军蜂拥而入。
尤世功率领亲兵与大金士兵展开巷战,他深知沈阳失守意味着什么,拼尽全力抵抗,却最终战死在城楼上。沈阳城陷后,后金士兵再次展开屠城,城中百姓死伤无数,宫殿、官署被烧毁,大量的粮草、军械、金银财宝被后金缴获。
沈阳失守的消息传到京师,紫禁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万历皇帝在文华殿再次召见群臣,这一次,他没有发怒,而是满脸疲惫与焦虑。“沈阳……也失了?”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望着群臣,“你们说,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叶向高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陛下,沈阳乃辽东重镇,沈阳一失,辽阳危在旦夕,辽东彻底崩坏。臣恳请陛下,即刻起用熊廷弼为辽东经略,统筹辽东战事,调集天下精锐,拨付充足粮饷,否则大明江山危矣!”
群臣纷纷附和,此时的他们,终于放下了党争,意识到了局势的严重性。万历皇帝点了点头,沉声道:“准奏!传朕旨意,起用熊廷弼为辽东经略,节制辽东所有军政事务,调兵五万,粮饷二百万两,务必收复沈阳、清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