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残阳衔山晚风柔(1 / 1)

残阳衔着远山的轮廓,将最后一抹金红泼洒在清溪村的茅檐竹篱上,错落的屋舍镀了层暖融融的光晕。李云谦辞别张阿婆,提着药囊缓步往自家院落走,小狐狸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时不时叼住他的衣角轻轻晃荡,似是嗔怪他脚步太快。晚风穿林而过,裹挟着稻禾的清甜与药圃的淡香,拂过发梢时,竟带了几分慵懒的柔意。

推开柴门的刹那,灶台上陶罐咕嘟咕嘟的声响撞入耳中,混着红枣与小米的甜香漫了满院——是清晨出门前随手煨上的粥,竟忘了关火。李云谦失笑摇头,放下药囊便快步走向灶台,掀开锅盖时,白花花的粥米熬得软烂,几颗红枣浮在粥面,殷红的色泽看得人心头暖软。小狐狸早已熟门熟路地跳上灶台,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盯着陶罐,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呜咽声,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摇得欢快,分明是馋极了。

李云谦盛出一小碗温热的粥,又拌了些捣碎的野菌,搁在灶边的矮凳上。小狐狸立刻埋头吃得津津有味,小爪子还时不时扒拉一下碗沿,生怕洒出一星半点。他则端着粥碗,踱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石桌上还摊着昨日晾晒的草药,黄芩的青、桔梗的白、防风的褐,叶片在晚风里轻轻翻卷,散出清苦又安心的气息。桌角还放着他白日里誊抄的医书残页,蝇头小楷工整清秀,墨迹被晚风拂得微微发卷,上面记着几味专治肺痨的草药配伍,正是他想着给陈老丈后续调理用的。

抬眼望去,落日正缓缓沉进山坳,天边的云霞从金红渐次晕染成绛紫,最后化作一抹淡淡的烟霞,与山林的黛色融为一体。晚风渐凉,卷着院角几株野菊的清香,拂过脸颊时,白日里的紧张与忙碌竟悄悄散去。李云谦喝着粥,目光落在药圃里——几株川贝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暮色里格外喜人;墙角的薄荷长得葳蕤,叶片上还凝着傍晚的露水,风一吹,清凉的气息便漫了开来;还有那几株赤珠芝,被他移栽在药圃最深处,用竹栅栏小心围起,此刻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灵气氤氲。他想起陈老丈提及的外乡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转念又望向村中亮起的灯火,心头那份沉郁便又淡了几分。

正看得出神,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李云谦抬头,见是村东头的陈大娘,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口盖着粗布,隐约透出红薯的焦香。“云谦啊,”陈大娘笑着走进来,脚步轻快,将竹篮搁在石桌上,掀开粗布时,热气腾腾的烤红薯露了出来,金黄的外皮烤得焦脆,还滋滋冒着糖汁,“刚烤好的红薯,甜得很,给你送几个尝尝。听说你救了小石头,又要操心村里守夜的事,可得顾着自个儿的身子。你一个人住在村西头,院子又靠着山林,夜里可得把院门闩紧了,那些外乡人凶得很,可别叫他们钻了空子。”

李云谦连忙起身道谢,接过红薯时,指尖触到温热的表皮,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心底。他笑着将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凑过来的小狐狸,一半自己咬了一口,软糯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炭火的焦香,熨帖得很。“劳烦大娘惦记了,”他擦了擦嘴角的薯泥,声音温和,“村里的事有大家帮忙,不打紧的。我白日里去竹林瞧了陈老丈,他身子虚得很,等明日我再采些补气的草药送去,约莫调养个把月,便能下床走动了。”

陈大娘挨着石凳坐下,望着天边的暮色,絮絮叨叨地说起家常:“陈老丈也是苦命人,守了一辈子林子,无儿无女的,平日里就靠着采些草药换些米面,这回遭了这罪,多亏了你。今儿个晌午,我家那口子去山里砍柴,瞧见你药圃里的甘草都长旺了,再过些时日便能采收了。还有那片紫苏,叶子嫩得很,明儿个我摘些送来,你做药引正好。对了,前儿个我家小子上山掏鸟窝,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涂了你给的草药膏,今儿个就能跑能跳了,你这药膏真是管用。”

李云谦颔首应着,听着陈大娘的絮叨,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他想起那药膏的方子,是早年跟着师父学医时记下的,用了蒲公英、金银花熬制,消肿止痛最是见效。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晚风卷着闲话,漫过院子,飘向远处的田埂。不远处,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童还在追着萤火虫跑,银铃般的笑声被风送得很远,间或还夹杂着几声大人的呼喊,让这暮色里的村庄更添了几分烟火气。村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与天边的残星遥相呼应。

正说着,院门外又走来两个人,是村里的张大爷和王猎户。张大爷手里提着一壶自酿的米酒,王猎户则拎着两只野兔,说是白日里在山里打的,特意送些来给李云谦补身子。“云谦啊,村长让我跟你说,今晚守夜的青壮都安排好了,分了两班,一班守村口,一班守山林入口,保准不让那些外乡人靠近村子半步。”王猎户嗓门洪亮,一进门便大声说道,“你放心去照看陈老丈,村里的安危有我们呢!”

张大爷也捋着胡子点头:“是啊,你是咱们村的活菩萨,可不能让你累着。这米酒是我窖藏了三年的,你夜里熬夜的时候喝上两口,暖暖身子。”

李云谦看着院中的几人,又望着桌上的红薯、野兔和米酒,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推辞不过,只好一一收下,转身进屋取了几包草药递给他们:“张大爷,这包是清肝明目的,您老眼睛花,泡水喝正好。王大哥,你常年在山里奔波,容易受风寒,这包驱寒的草药你拿着,煮水喝能防着凉。”

三人又闲聊了半晌,说着村里的收成,聊着山里的趣事,直到夜色渐深,才各自告辞离去。李云谦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院。

小狐狸吃完粥,蜷在他的脚边,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李云谦抚摸着小狐狸的脊背,指尖划过它柔软的皮毛,望着眼前的暮色与灯火,心头一片安宁。这般残阳衔山、晚风温柔的光景,是清溪村最寻常的模样,却是他此生最想守护的人间烟火。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托,说医者仁心,既要悬壶济世,也要守护一方安宁,如今想来,竟是字字真切。

他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碗筷,又将晾晒的草药收进屋里,仔细分类装好,这才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医书残页,提笔继续誊抄。灯光昏黄,映着他专注的侧脸,窗外的晚风轻轻吹着,带着药香与花香,静谧而祥和。

忽的,小狐狸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朝着竹林的方向低低呜咽了一声,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李云谦的指尖一顿,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望向暮色沉沉的山林——那里,树影婆娑,隐约有沙沙的脚步声传来,还夹杂着几声极低的交谈,像是有人在朝着竹屋的方向摸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