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抄本越来越多,从学堂传到茶寮,从药铺传到渔码头。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年轻渔夫,不识字,却凑钱请人念给他们听,听罢拍腿叫好。
赵阎王很快听到了风声。
他虽不读书,手下却有识字的狗腿子。一份抄本被呈到他面前,结结巴巴念完,赵阎王脸色铁青,一把将纸撕得粉碎!
“查!”他暴跳如雷,“给老子查!这‘太湖遗民’是谁?!挖地三尺也要揪出来!”
狗腿子们四出打探。很快,线索指向镇西那个代写书信的女先生。
“赵爷,那女人来路不明,字写得好,平日不爱说话,……”
“有人看见她半夜亮着灯,不知写啥……”
“前几日沈老汉死时,她就在场,眼神不对劲……”
赵阎王眯起眼:“一个外乡女人,也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
他带着七八个打手,气势汹汹冲向崔沅的小屋。
那日崔沅正在替人抄《百家姓》,忽听门外喧哗,抬头就见赵阎王踹门而入!
“你就是‘太湖遗民’?”赵阎王劈手夺过她桌上的纸,扫了一眼,冷笑,“字倒是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
崔沅站起身,面色平静:“赵老爷何出此言?”
“还装?!”赵阎王将《江南赋》一份抄本摔在她脸上,“这狗屁文章,是不是你写的?!”
纸页散落一地。
周围已有镇民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崔沅弯腰,一张张捡起那些纸,抚平,叠好,才抬眼看向赵阎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老子今天就废了你!”赵阎王狞笑,“一个罪妇,侥幸逃出来,不好好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妄议时政?谁给你的胆子?!”
“罪妇”二字,像两根针,刺进崔沅耳中。
她瞳孔微缩:“你……知道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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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藏得住?”赵阎王得意,“县衙钱师爷早得了信儿,金陵崔家犯事,有个女眷在逃,画像都传过来了!老子一看,可不就是你?!”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恶臭的口气喷在崔沅脸上:
“崔大小姐,哦不,崔罪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乖乖跟老子走,把老子伺候舒服了,兴许留你一条贱命;二,老子现在就报官,说你盗窃主家财物潜逃,送你回教坊司——那儿可有一堆人等着‘伺候’你呢!”
崔沅浑身冰凉。
原来,她从未真正逃脱。
那张罪网,一直罩在头顶,随时会落下。
她看着赵阎王那张油腻狰狞的脸,看着周围打手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远处镇民敢怒不敢言的躲闪。
忽然笑了。
笑得悲凉,也笑得讥诮。
“赵老爷,”她轻声道,“您说我是罪妇,我认。可您呢?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勾结胥吏,盘剥乡里——您身上的罪,比我重千倍、万倍。”
她抬手指向周围镇民:
“他们今日不敢说话,是怕你。可你记着——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今日作恶,来日必有人,十倍、百倍还你!”
“贱人!还敢咒我?!”赵阎王暴怒,扬手就是一耳光!
崔沅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角渗血。
赵阎王还不解气,一脚踹翻她的小桌,笔墨纸砚哗啦散落一地!
“砸!给老子全砸了!!”
打手们一拥而上,踹桌子,撕书本,砸陶罐,将这小屋内外砸得稀烂!
崔沅趴在地上,看着那些她省吃俭用买来的纸笔被踩进泥里,看着陈老汉给她的旧袄被撕破,看着陶罐里攒了三个月的铜钱滚落一地,被赵阎王的手下一抢而空。
最后,赵阎王踩住她的手,用力碾了碾。
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带走!”他挥手,“送县衙!就说抓了个盗窃潜逃的女贼!”
县衙大牢,比崔氏祠堂阴冷百倍。
地面永远是湿的,墙角渗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屎尿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恶臭。牢房狭窄,挤着七八个女囚,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崔沅被推进来时,她们连眼皮都没抬。
狱卒将她锁在最里面的角落,铁链拴在墙上的铁环里,长度只够她勉强坐下。
“老实待着!等老爷过堂!”狱卒啐了一口,锁门走了。
崔沅靠着冰冷的石墙,慢慢坐下。
手上的伤钻心地疼,背上旧伤在潮湿环境里也开始发痒发痛。最要命的是左腿——当年祠堂罚跪留下的旧伤,本就没好利索,这一路颠簸流亡,又泡了江水,此刻在牢房阴湿环境下,竟开始溃烂。
她卷起裤腿,借着牢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见小腿上一片红肿流脓的伤口,边缘发黑,隐隐有腐臭。
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
只能硬扛。
扛到过堂,或者,扛到死。
她闭上眼,想起赵阎王那句“罪妇”。
原来,从崔家大小姐,到太湖崔晚,再到阶下囚——她这一路坠落,从未真正触底。
底下,还有更深的深渊。
牢房里昼夜不分,只靠狱卒送饭来分辨时辰。一日两餐,每餐一个发馊的窝头,一碗漂着菜虫的稀粥。
崔沅起初吃不下,后来饿极了,也强迫自己咽下去。
要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
活着,才能等到“报应不爽”的那天。
第七日,她开始发烧。
伤口溃烂加重,脓血流了半条腿。意识昏沉间,她听见隔壁牢房两个老囚犯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北边……闹起来了……”
“又闹匪?”
“不是匪……说是一伙女人,扯旗造反,叫什么……娘子军?”
“女人造反?哈哈……能成什么事?估计没两天就被剿了……”
“嘘……小声点……听说势头不小,打下了云州……”
“云州?那不是边关重镇?扯淡吧……”
声音渐渐模糊。
崔沅昏昏沉沉地想:娘子军?女人造反?
真是……荒唐。
乱世之中,男子揭竿都难成事,一群女人,能干什么?
无非是聚众为祸,苟延残喘,迟早被官兵剿灭,下场比她还惨。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血痰。
眼前发黑,身子越来越冷。
是要死了么?
也好。
这腌臜人世,不留也罢。
只是……不甘心啊。
那些记在衣襟上的名字,那些写进《江南赋》里的罪恶,那些吊死在桑田边的沈老汉,那些易子而食的村民……
还没等到一个交代。
还没等到……天理昭昭的那一天。
她挣扎着,用指甲在身旁潮湿的石墙上,一笔一划地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刻完,力竭,瘫倒在地。
视线模糊间,仿佛看见父亲鞭笞她时的暴怒面孔,看见母亲撞柱时的血花,看见周先生离开那夜苍老的背影,看见陈老汉灶膛里温暖的火光……
走马灯似的,一幕幕闪过。
最后定格在那几页《垂拱集》残卷上。
上官婉儿在深宫高墙内,写下那些奏疏时,可曾想过“纸上得来终觉浅”?
可她写了。
在绝境里,写下光。
崔沅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怀中——油纸包还在,书稿还在。
她将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地笑了。
眼泪混着脓血,渗进石缝。
那就……再撑一天。
一天,又一天。
撑到能亲眼看见——
这吃人的世道,究竟会不会变。
牢窗外的天,黑了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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