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像一锅滚烫的沥青,浇进头颅,黏稠灼热地包裹每一寸神志。
崔沅蜷在牢房最潮湿的角落,身下的稻草早已霉烂成黑泥,脓血从溃烂的小腿不断渗出,在身下洇开一片暗红。
呼吸灼热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重的腥甜。
眼前的世界在晃动、分裂、重组。
她看见父亲崔琰被拖出祠堂时回望的那一眼——愤怒,怨恨。然后刽子手的鬼头刀扬起,寒光一闪,头颅滚落,血喷得像三月的桃花。
她有些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画面跳转。
母亲撞柱,额头的血窟窿像一只睁开的第三只眼,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无声地说:“沅儿……快跑……”
跑?
往哪儿跑?
铁链锁着,牢笼关着,这吃人的世道处处是笼。
弟弟崔珏戴着沉重的枷锁,在流放的队伍里踉跄回头,少年清秀的脸被恐惧扭曲:“姐姐……救我……救……”
声音戛然而止,被押解官兵的鞭子抽散。
她伸手想抓,却只抓到一把虚空。
然后是周先生。
老人站在藏书楼夹层的窗边,回头看她,月光照在花白头发上,他说:“去一个……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是黄泉么?
她忽然看见自己——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林家洞房的喜床上。盖头掀开,眼前不是六十老翁,而是赵阎王那张油腻狰狞的脸。
他狞笑着扑上来。
她拔出发簪,不是刺向对方,而是刺向自己的喉咙——
“呃……!”
窒息感真实地扼住脖颈,崔沅猛地抽搐,从昏沉中挣出一丝清醒。
牢房里依旧阴暗,霉味刺鼻。隔壁传来压抑的啜泣,不知又是哪个新来的女囚在哭。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牢房顶上渗水的黑色污渍。
死吧。
就这样死了,也好。
总比……总比清醒地忍受这无边无际的屈辱和无力强。
意识又开始模糊。
这一次,耳边却飘来几句极轻的对话——是斜对面角落里,两个新关进来的女囚在低声交谈。
声音断断续续,像风里的蛛丝。
“……听说了吗?北边……闹大了……”
“又是流民造反?”
“不是流民……是女人……一伙女人,扯了旗,叫‘娘子军’……”
崔沅眼皮动了动。
娘子军。
又是这个词。前几日隔壁牢房的老囚犯也提过,当时她嗤之以鼻。
一群女人造反?乱世之中,男子揭竿尚且九死一生,女子聚众,无非是更快地找死罢了。
她昏沉地想,也许这群“娘子军”的头领,和自己一样,是个读过几本书、不甘被卖被欺的闺中女子。被逼到绝路,索性豁出去,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
能成什么事?
无非多添几缕冤魂,让史书在记载这个黑暗时代时,多一行“某年某月,女匪作乱,旋平”的冰冷注脚。
可那两个女囚的对话还在继续,带着一种压抑的难以置信的兴奋。
“……我表姐……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她说,那娘子军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土匪还分好坏?”
“真不一样!表姐说,她们打下了云州——云州啊!边关重镇!进城那天,秋毫无犯,不抢百姓,不开仓掠粮,反而……反而开仓放粮!”
崔沅呼吸一滞。
不开仓掠粮,反而放粮?
这……不合常理。
乱世之中,军队攻占城池,第一件事就是抢粮抢钱,以战养战。这是铁律。
不放火不屠城,已经算是“仁义之师”了,怎么可能反过来给百姓发粮?
幻觉。
一定是高烧产生的幻觉。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可那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
“……表姐领了粮,五斤糙米,三斤豆子!够一家四口吃半个月!”
“真白给?”
“真白给!只要登记户籍,按人头领。表姐说,那娘子军的头领是个年轻女子,姓李,叫李昭华。站在城楼上对百姓说……”
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她说:‘这粮,不是施舍,是还债。朝廷欠你们的债,官府欠你们的债,豪强欠你们的债——今日,我李昭华先替他们还一点!’”
崔沅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折磨般疼痛。
还债?
朝廷欠百姓的债?
这话……这话何其狂妄,又何其……直击要害!
她想起自己衣襟内侧那些炭笔记述:金华县令加征三钱,老农抱鸡哭求;赵阎王强占桑田,沈老汉悬树自尽;还有一路所见的饿殍、弃婴、易子而食的惨剧……
不都是“债”么?
朝廷横征暴敛的债,官吏贪墨盘剥的债,豪强巧取豪夺的债!
可从来没有人说“还”。
只说“纳”,说“征”,说“缴”。
说“皇粮国税,天经地义”。
说“民为邦本”,却将民敲骨吸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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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李昭华……她怎么敢说“还”?
又拿什么还?
“还有呢?”另一个女囚急切地问,“光发粮?那往后呢?”
“往后?”先前那女囚声音里带着某种憧憬,“表姐说,娘子军在云州立了规矩,叫什么《初阳谷约法》,贴在城门口,人人都能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一不抢百姓,二不淫妇女,三不杀降卒。还有……女子可读书,可做工,可参军!寡妇再嫁不受歧视,奴婢放良可分田!”
“这……这怎么可能?”听者难以置信。
“表姐起初也不信,可她在云州住了两个月,亲眼看见的!娘子军办女学,收留流亡女子,教识字算数;设匠作坊,女子也能进去学手艺;开济世堂,免费给穷人看病……表姐说,那边女子走在街上,腰杆都是直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颤抖的叹息:“若真有这样的地方……便是爬,也要爬过去……”
崔沅躺在冰冷的稻草上,浑身僵硬。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她的耳朵,钉进她摇摇欲坠的认知。
不抢百姓,开仓放粮。
女子读书做工,寡妇再嫁不受歧视,奴婢放良分田。
《初阳谷约法》……
她想起自己写《时务十策》时,那些关于“均田”“兴学”“废奴”的设想。当时周先生叹“难如登天”,她自己后来也觉纸上谈兵。
可现在,竟真有人在做。
一群女人。
在乱世中,打下城池,立下规矩,实实在在地……在做。
“骗人的……”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不知是说给那两个女囚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乱世立旗……无非换个名目盘剥……今日发粮收买人心,明日便是十倍苛征……自古皆然……”
“不是的!”斜对面那女囚竟听见了,急切地反驳,“表姐说了,那《约法》里写得清清楚楚!娘子军为何打仗?上面说:‘不为称王称帝,不为封侯拜将,只为天下女子争一条生路,为天下百姓讨一个公道!’”
为天下女子争一条生路。
为天下百姓讨一个公道。
二十个字。
像二十道惊雷,在崔沅混沌的脑海里炸开!
她眼前忽然闪过上官婉儿《垂拱集》里那句:“所愿者,后世女子,皆有不需藏拙也能绽放之天地。”
闪过自己写下《江南赋》时,那种孤愤绝望的呐喊。
闪过沈老汉吊死在桑田里的那双赤脚。
原来……这世上不止她一人在问“为何”,不止她一人在想“出路”。
有人真的拿起刀枪,在血火中杀出一条路,然后回头对身后所有被压迫的人喊:
我来争。
我来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