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跟上。
“呵……呵呵……”崔沅低低笑起来,笑声混着咳血,凄厉如鬼,“好……好一个‘争生路’‘讨公道’……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能走多远……能讨到什么……”
声音渐弱。
高烧再次席卷上来,比之前更猛烈。世界彻底扭曲、融化,变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她感觉自己在下坠,不断下坠,坠向无底深渊。
这一次,深渊尽头没有父亲母亲,没有赵阎王。
只有一面旗。
红色的,在烽烟中猎猎飞扬。
旗上绣的字看不清楚,只隐约有个“凤”的轮廓。
然后,连这面旗也模糊了。
黑暗。
彻底的,冰冷的,绝望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
牢房外突然传来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不是狱卒日常巡逻那种懒散的拖沓,而是训练有素的、迅捷有力的奔跑!
“就是这间!”
“钥匙!”
“快!”
哐当——!
牢门被暴力撞开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刺耳尖鸣。
崔沅用尽最后力气,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里,几道矫健的身影冲了进来。
逆着牢门外走廊上火把的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出都是女子身形,穿着利落的深色劲装,动作干脆,直奔她这个角落而来。
为首一人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触了触她滚烫的额头,随即果断下令:
“高烧,伤口溃烂,必须马上救治!抬走!”
“你们……是谁……”崔沅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那女子不答,只迅速检查她身上镣铐,从腰间抽出一根纤细的铁丝,插入锁孔,三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动作娴熟得让人心惊。
另外两人已展开一幅简易担架,将她小心抬起。
“等等……”崔沅挣扎着,抓住那为首女子的衣袖,“为……什么……救我……”
她一个将死罪囚,有何价值值得劫狱?
那女子这才低头看她一眼。火光跃动间,崔沅看见一张英气清秀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眼神明亮锐利,此刻却带着郑重的神色。
“崔晚先生,”女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有人托我们来救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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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沅怔住。
崔晚……先生?
这个化名,只在太湖边小镇用过。这些人是如何得知?又为何称她“先生”?
“谁……”她嘶声问。
女子背起她,脚步如飞地冲出牢房,声音在走廊的风里飘来:
“一个读过您文章的人。”
文章?
《江南赋》?
还是……更早的《时务十策》?
崔沅脑中一片混乱。牢房外已是一片混乱,呼喊声、兵刃撞击声、狱卒的惨叫声混作一团。这几个人竟不是偷偷潜入,而是强攻劫狱?!
她们哪来这样的实力和胆量?!
她被背着,穿过昏暗的走廊,冲出牢房大门。夜风猛地灌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自由的气息,让她昏沉的头脑为之一醒。
门外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女子将她塞进其中一辆,对车夫简短下令:“按计划路线,快!”
马车疾驰起来。
颠簸中,崔沅蜷在车厢角落,伤口被颠得剧痛,意识却因这剧痛和夜风的刺激,顽强地保持着一线清明。
她看见同车的还有另外两个女子,一个正熟练地检查她腿上的溃烂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另一个递过水囊,喂她喝下温热的、带着药味的液体。
动作专业,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劫匪。
“你们……到底是……”她喘息着问。
正在包扎的女子抬头,对她笑了笑,笑容爽朗:“崔先生别怕,我们是凤鸣军的人。”
凤鸣军。
那个……娘子军?
崔沅瞳孔骤缩!
“为……什么救我?”她死死盯着对方,“我一介罪囚,将死之人……有何值得你们冒险劫狱?”
那女子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认真起来:
“我们首领说,先生的《江南赋》一针见血,字字泣血,将江南百姓之苦、豪强胥吏之恶,写得入木三分。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才华,不该埋没在污吏手中,更不该死在不见天日的牢狱里。”
《江南赋》……
她们果然读过。
不仅读过,还读懂了。
读懂了那些藏在华丽骈文下的血泪,读懂了那些借古讽今的悲愤,读懂了那句“天理何在?王法何存?”背后的绝望与呐喊。
崔沅喉咙哽住。
三年了。
从崔家覆灭,到流亡太湖,到写下《江南赋》,她一直以为,那些字只是她一个人的孤愤,一个人的墓志铭。
无人看见,无人听懂,最终只会随着她的死,化为尘土。
可现在,有人看见了。
不仅看见,还说“不该埋没”。
还说“不该死”。
“你们首领……”她颤声问,“是……李昭华?”
“是。”女子眼中闪过崇敬的光,“李帅说,天下苦久矣,需要更多有见识、有胆魄的人站出来。崔先生您的文章,证明您就是这样的人。”
李帅。
她们称她为“帅”。
不是“头领”,不是“大王”,是“帅”。
一个属于将领的、正式的、带着威严的称谓。
崔沅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不是为获救。
是为那句“需要更多有见识、有胆魄的人站出来”。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这漆黑如铁的世道,真的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里,有光透进来。
光里站着一个人,回头对她说:
我看见你了。
你的痛,你的恨,你的不甘,你的理想——
我都看见了。
现在,我来找你。
请你,一起走。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将那座吃人的牢狱、那个黑暗的小镇、那段绝望的过去,远远抛在身后。
前方是未知的、危险的路。
也是……可能通往光的路。
崔沅蜷在车厢里,感受着腿上伤口被妥善包扎后的清凉,感受着药液在体内缓缓化开的暖流。
她抬起手,摸了摸怀中。
油纸包还在。
《垂拱集》残卷,周先生手稿,她的炭笔记述——都还在。
她紧紧攥住。
像攥住一把火种。
一把即将投入更大燎原之火中的、微小的火种。
窗外,天色渐亮。
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一丝微弱的、却坚定不移的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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