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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沅·笔墨山河 第十夜 三顾定乾坤(1 / 2)

马车在黑暗中颠簸了三日。

崔沅时昏时醒,只模糊记得途经山林、野渡、荒村。

每次睁眼,身边总守着那两位凤鸣军的女子——一个叫青鸢,擅医术,为她换药施针;一个叫墨翎,寡言干练,负责戒备与联络。

伤口在精心照料下不再溃烂,高烧渐退,但身子仍虚得厉害,多说几句话都喘。

第四日黄昏,马车驶入一处隐秘山谷。

谷口有哨卡,守卫皆是女子,玄衣轻甲,背弓佩刀,见了马车便无声放行。

往里走,渐渐有了人声——不是军营的粗豪喧哗,而是有节制的忙碌声:打铁声、纺车声、读书声、操练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生机。

最终停在一座半依山壁的竹楼前。

“崔先生,到了。”青鸢搀她下车,“这里是栖霞山的清微观别院,最清净安全,您先在此养伤。”

竹楼简朴,却洁净。窗明几净,榻上铺着素色粗布被褥,案头插着一枝带露的野山茶。

推开窗,可见谷中景象:远处梯田层叠,近处屋舍俨然,有女子在溪边浣衣,孩童在空地上读书,几个匠人模样的女子正围着新制的织机讨论什么。

井然有序,安宁祥和。

与崔沅一路所见的乱世疮痍,判若两个世界。

“这……都是娘子军治下?”她扶着窗棂,轻声问。

“是。”墨翎点头,“此谷名‘初阳’,是凤鸣军第一个根基之地。如今云州为主城,这里是后方基地。李帅说,让您先在这里看看。”

看看。

看什么?

看她口中那个“为天下女子争生路”的地方,究竟是不是空中楼阁。

崔沅沉默地点头。

当夜,青鸢送来一个青布包袱。

“李帅给您的。”

包袱很轻。打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素白笺纸,字迹清峻峭拔,力透纸背,不是寻常闺秀的柔媚书风。

一本手抄册子,封面四个字:《初阳谷治政方略》。

崔沅先拿起信。

“崔晚先生台鉴:”

称呼是“先生”,不是“小姐”,不是“娘子”。是读书人之间平等的敬称。

“闻先生太湖蒙难,心甚忧之。幸得救出,暂安置于初阳谷。此地简陋,然无胥吏之凶,无豪强之恶,女子可行走于日光之下,孩童可朗朗诵读于学堂——或可稍慰先生平生所愿。”

她手指微微发抖。

平生所愿。

她有什么平生所愿?不过是想读书不被斥责,想写字不被焚烧,想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是一件被买卖、被囚禁、被打杀的物品。

“随信奉上《初阳谷治政方略》一卷。此非定稿,乃我等践行政道之实录。先生大才,阅世深痛,若肯拨冗一观,批点瑕疵,昭华感激不尽。”

“另:先生真名,昭华已知。然在此谷中,先生只是‘崔晚’。过往罪籍,此地不认;将来功过,此地另书。”

“顿首。李昭华。”

没有浮夸的招揽,没有居高临下的恩赐。

只是平静地陈述:这里不一样,你可以看看。你若愿意,可以提意见。

还有那句——“过往罪籍,此地不认;将来功过,此地另书。”

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她心上那副戴了三年的枷锁。

崔沅放下信,久久不动。

窗外月色清冷,山风过竹,沙沙如雨。

良久,她终于拿起那本《初阳谷治政方略》。

翻开第一页,目录列得清晰:

卷一:户籍田亩制

卷二:税赋徭役法

卷三:学堂教化规

卷四:匠作百工令

卷五:刑律诉讼则

卷六:妇孺保障约

……

她深吸一口气,就着油灯,读了下去。

这一读,便是整夜。

起初是冷静的审视,带着三年流亡磨出的尖锐怀疑——乱世之中,哪个势力不标榜“仁政”?最后不都沦为盘剥?

但越读,心跳越快,呼吸越急。

这方略……太细了。

细到户籍登记如何防胥吏舞弊,细到田亩分等如何丈量核验,细到税赋折算如何避免“火耗”贪墨,细到学堂教材如何编撰,细到工匠月俸如何分级,细到女子婚后财产如何归属,细到寡妇再嫁田产如何处置……

不仅有原则,更有具体执行的方法、监督的机制、违规的惩处。

更让她震撼的,是字里行间透出的理念。

“凡初阳谷治下子民,无论男女,皆可入学,束修全免。十二以下孩童,强制入学三年。”

强制入学?还是无论男女?

“匠作坊录用,以技考为准,不同男女,同工同酬。”

同工同酬?

“女子婚后,自带田产、嫁妆仍归己有,夫家不得侵夺。寡妇再嫁,可携前夫家所分田产。”

这……这是要颠覆千年“夫为妻纲”的礼法!

“奴婢、乐籍、匠籍,一概放良,编入民户,同等分田。”

放良?还分田?

“设济世堂,免费施诊。设育婴堂,收容弃婴,无论男女,一视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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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条,一款款,像一把把重锤,砸在她固有的认知上。

这不是修补。

这是重建。

在旧王朝的废墟上,重新定义什么是“民”,什么是“法”,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人”。

她想起自己写《时务十策》时,那些小心翼翼的建议——要在不触动根本的前提下“改良”,要“徐徐图之”,要“兼顾各方”。

现在看,何等苍白,何等妥协。

李昭华不是在“改良”。

她是在造一个新世界。

一个女子可以读书做工、寡妇可以携产再嫁、孩童无论贫富都能上学、奴婢也能翻身做人的世界。

一个她崔沅梦里都不敢细想的世界。

油灯渐暗,东方泛白。

崔沅合上册子,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近乎战栗的兴奋。

仿佛在黑暗里独行太久,忽然看见前方有光,光里有人劈开荆棘,回头对她说:路在这里,跟我走。

但她没有立刻回应。

十七年的深宅禁锢,三年的流亡苦难,教会她一件事:越是美好的许诺,越可能是陷阱。

她要再看。

再想。

再验证。

三日后,青鸢来问:“崔先生,李帅今日抵谷,想见您一面。您可方便?”

崔沅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本《方略》,空白处已写满蝇头小楷的批注——疑问、建议、勘误,足足二十页纸。

她沉默片刻,将批注整理好,递给青鸢。

“请转交李帅。我伤未愈,不宜见客。”

这是婉拒。

也是试探。

若李昭华真是虚心求教,该会认真看这些批注。若只是故作姿态,见她不肯立刻归附,怕是要变脸。

青鸢一怔,却未多问,接过批注便退下了。

崔沅望着窗外,手心微汗。

当日下午,批注被送回。

一同送回的,还有李昭华的回信:

“先生所虑极是。第三条田亩分等之法,确存漏洞,已按先生所注修改。第五条学堂师资遴选,先生提议甚佳,三日后携修订稿再请斧正。望先生保重贵体。昭华。”

信很短。

但崔沅盯着那“已按先生所注修改”八个字,看了很久。

她提了十七条疑问、九处勘误、五条建议。李昭华不仅全看了,还真的改了。

不是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