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在听。
又三日。
第二版修订的《方略》送来。
崔沅翻开,自己批注之处果然已修改,有些地方甚至比她想的更周全。册子末尾还附了几页新补充的条款——关于水利兴建、道路养护、山林管制的细则。
她又花了整夜研读。
这次,批注只剩七页。
仍让青鸢转交,仍不见人。
青鸢这次有些迟疑:“崔先生,李帅军务繁忙,此番在谷中只能停留五日……”
“若不便,不必强求。”崔沅垂下眼,“我本戴罪之身,蒙救已属侥幸,岂敢奢求主帅亲顾。”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仍是试探。
她要看看,李昭华的耐心到底有多少。
青鸢叹息一声,拿着批注去了。
傍晚,回信又至。
“先生批注,皆中肯綮。新补水利诸条,确欠周全,已按先生所言调整。在下明日离谷赴云州,今夜若得闲,可否拨冗一见?若先生仍不便,亦无妨。方略第三稿,待云州战事稍缓,再呈先生。”
语气依旧平和,甚至用了“在下”自称——谦称。
崔沅捏着信纸,指尖发白。
两拒而不怒,反更谦恭。
要么是胸怀真的广阔如海。
要么……是所图甚大,隐忍极深。
她该信么?
敢信么?
窗外暮色渐沉,山风转急,吹得竹楼吱呀轻响。
崔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喉间腥甜。腿上的旧伤被牵动,剧痛钻心,眼前阵阵发黑。
连日的殚精竭虑,加上旧伤未愈,终究是撑不住了。
昏过去前,她听见青鸢的惊呼。
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竹楼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女子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身形挺拔,如松如剑,正低声与青鸢说着什么。玄色劲装,长发高束,只一个背影,便有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另一个是位道装女子,四十余岁,面容清癯慈和,正为她施针。银针捻转间,一股温和暖流循经脉游走,缓解了肺腑间的灼痛和腿上的溃痛。
“玄真道长,如何?”窗前那女子转过身来。
崔沅终于看清她的脸。
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眉眼英气逼人,肤色是常年风霜打磨出的微黧,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像淬过火的寒星。不施脂粉,无钗环修饰,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光华。
这便是……李昭华。
“旧伤郁结,兼之心力耗竭,需静养月余。”玄真道长收针,温声道,“所幸救治及时,无性命之忧。”
李昭华走到榻前,俯身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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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很近,崔沅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看见她玄衣领口内隐约的旧疤痕,看见她握剑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厚茧。
这是一个真正在血火中拼杀出来的人。
不是深闺幻想出的“巾帼英雄”。
“崔先生,”李昭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昭华来迟,让先生受苦了。”
崔沅想说话,却咳起来。
李昭华接过青鸢递来的温水,亲自扶她起身,喂她喝下。动作自然,毫无居高临下的施恩感,倒像照顾一位故友。
温水润喉,崔沅缓过气,哑声道:“李帅……亲至,崔晚……愧不敢当。”
“该来的。”李昭华在榻边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先生两递批注,昭华受益匪浅。今夜来,一为请玄真道长救治,二为——”
她顿了顿,直视崔沅的眼睛:
“想亲口问先生一句:先生之学,欲用于何处?”
崔沅一怔。
李昭华继续道:“昭华读过先生《时务十策》,也读过《江南赋》。先生之才,可洞悉时弊;先生之心,可感念民苦。然昭华想问:先生是想用这身才学,去修补那座千疮百孔、吃人饮血的旧屋——还是愿与昭华一起,另起地基,重筑一座可容天下寒士、万千女子都能挺直脊梁安居的新厦?”
旧屋修补。
新厦重筑。
八个字,像两道截然不同的路,横在崔沅眼前。
她想起父亲的书房,想起崔氏的祠堂,想起金陵官场的倾轧,想起太湖边赵阎王的狞笑。
那座旧屋,从根子烂透了。修修补补,无非是多糊几层纸,遮住脓疮,里面依旧在吃人。
而李昭华……她要推倒重来。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天下皆敌。
崔沅喉咙发紧,声音嘶哑:“李帅……为何选我?我一介罪臣之女,戴罪之身,于您大业,有何助益?”
“因为先生与昭华一样,”李昭华一字一句,“都是女子,都被这世道压过脊梁,都曾问过‘凭什么’,都不甘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初阳谷的点点灯火:
“这谷中女子,大多如此。卫铮曾因不愿受辱被诬通敌,欧冶明因是女子被夺家传技艺,石红绡因不堪虐待揭竿而起……还有更多,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的,被卖、被欺、被当作牲口。”
她回头,目光如炬:
“昭华要建的,是一个让她们——也让先生你——能堂堂正正做人,不必再问‘凭什么’的世道。”
“为此,昭华需要人。需要像先生这样,不仅看到苦难,更知道苦难根源,还能想出办法的人。”
崔沅怔怔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镀在李昭华肩头,勾勒出她挺拔如剑的轮廓。
背负了这么多人的希望,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然后回头,对她伸出手。
不是施舍。
是邀请。
邀她一同赴汤蹈火,一同劈开这沉沉黑夜。
她忽然想起周先生离开那夜的话:“这些学问,能在你心里种下种子,将来或许……能见见天日。”
想起上官婉儿在《垂拱集》末页的遗愿:“后世女子,皆有不需藏拙也能绽放之天地。”
想起自己焚书那夜,对着烈焰立誓:“今日焚书,来日必以笔墨重写山河。”
原来,路在这里。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李帅……”崔沅挣扎着想下榻,却被李昭华按住。
“先生伤重,不必多礼。”
崔沅摇头,执意推开她的手,忍着腿上剧痛,扶着榻沿,缓缓跪地。
不是跪拜主君。
是跪谢知音。
跪谢这条终于出现在眼前的路。
“崔沅——”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真名,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愿效犬马之劳。”
不是“崔晚”。
是崔沅。
那个曾在深宅偷读《盐铁论》的崔沅,那个在祠堂暗格里发现《垂拱集》的崔沅,那个写下《时务十策》却遭鞭笞的崔沅,那个流亡路上以炭笔记述民间苦痛的崔沅,那个在太湖边绝望写下《江南赋》的崔沅。
她回来了。
带着一身伤,满腔恨,和不灭的火。
“请起。”李昭华扶起她,握紧她的手。
那手温暖,有力,掌心粗砺的茧,摩挲着崔沅指尖的薄茧,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崔先生,”李昭华看着她泪光闪烁的眼睛,郑重道,“前路多艰,或有生死。昭华最后问一次:您图什么?”
崔沅闭上眼。
眼前闪过父亲斩首的血光,母亲撞柱的惨状,弟弟流放的枷锁,沈老汉悬树的枯手,太湖边陈老汉灶膛里的暖火,牢狱里那面模糊的“凤”字旗……
最后定格在眼前女子英气坚毅的脸上。
她睁开眼,泪水滚落,嘴角却扬起:
“崔沅此生,别无他图。”
“唯愿——”
她一字一顿,像是立誓,又像是回答自己十七年来的所有挣扎与诘问:
“后世女子,皆能堂堂正正,立于青天白日之下。”
“不必藏拙,不必低头,不必问——”
“‘凭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但山巅之上,启明星已亮。清冷,坚定,刺破沉沉黑暗,照亮即将到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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