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炮……是谁造的?”
“我朝工部匠作院。”崔沅答得简略,“类似的火器,沿海炮台已列装三百门。陆师所用的野战炮、火铳,也在陆续换新。”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比起贵国的火器,或许尚有不足。故我们愿与贵国平等贸易——用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换取贵国的钟表、玻璃、以及……某些书籍图纸。”
“只是贸易?”费尔南多眯起眼。
“只是贸易。”崔沅迎上他的目光,“我朝有句话:‘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司令官阁下,您说贵国是来做朋友的,还是来做豺狼的?”
翻译将这句话转述过去时,费尔南多脸色变幻。
许久,他忽然大笑,拍了拍掌:“好!好一个‘朋友与豺狼’!贵国首辅,是个明白人。”
他转身对书记官下令:“准备重启谈判。条件……可以再商议。”
重启的谈判,在鸿胪寺专设的“夷务厅”进行。
这一次,卡洛斯使团收敛了许多。但核心三条——“最惠通商”“传教自由”“租借港口”,仍反复纠缠。
尤其那位罗德里格斯主教,屡次引用经文,声称“传播福音是上帝赋予的使命”,要求建教堂、设慈善堂、甚至开办教授西学的学堂。
崔沅始终坐在主位,面上平静如水。
柳明薇作为兵部代表列席,几次按捺不住欲要争辩,都被崔沅眼神制止。直到第七轮谈判,罗德里格斯再次抛出“学堂”之议时,崔沅终于开口:
“主教阁下要办学堂,教什么?”
罗德里格斯精神一振:“自然是天文学、几何学、医学,以及……圣经真理。”
“天文学,我朝有钦天监,观星测历已千年。几何,先祖《九章算术》《周髀算经》成书时,贵国尚在何处?医学——”
崔沅微微侧首,“苏琬。”
苏琬会意,取出一卷医书,当众展开:“此乃我朝太医署编纂的《昭武药典》,收录药材一千八百种,方剂三千余。去岁东南疫病,依此典防治,活民十万。不知贵国可有类似医书?”
罗德里格斯语塞。
崔沅继续道:“至于圣经真理……主教阁下,若我朝派遣儒生至卡洛斯,开设学堂讲授《论语》《孟子》,要求贵国子民尊孔祭祖,您以为如何?”
“这……这是不同的!上帝是唯一真神……”
“在我朝,百姓可拜佛、可信道、可敬祖先,亦可什么都不拜。”
崔沅声音转冷,“信仰自由,是我朝律法所定。但自由的前提是自愿,而非以学堂、慈善为饵,行诱迫之事。”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大凤疆域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
“我今日与诸位在此谈判,非因我朝惧贵国炮舰,而是因我朝陛下怀柔远人,愿与天下万国和平往来。但和平往来,须有底线。”
她转身,目光如炬:
“底线一:关税自主。贵国商品入港,税率由我朝户部核定,可根据行情调整,绝无‘最惠’特权。”
“底线二:传教限于使团驻地,不得公开布道,不得干预讼狱,不得诱迫入教。违者,驱逐出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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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线三:港口为我朝国土,一寸不租,一兵不许驻。”
“这三条,应,则签商约;不应——”崔沅顿了顿,“贵使团可收拾行装,三日内离港。我朝水师,会‘礼送’诸位出境。”
言罢,她不再看使团成员,径直走向厅门。
在门槛处停步,回头:
“对了,主教阁下若对医学真有兴趣,我可赠你一套《昭武药典》译本。算是……文化交流。”
三日后,《凤卡商约》在太极殿签署。
约文用汉文、卡洛斯文双语书写,核心条款如崔沅所定:关税自主、传教限令、不租地、不驻军。
作为交换,大凤开放泉州、广州两港,设市舶司专理夷务;卡洛斯商人可租赁仓库、雇佣通译,但须遵守大凤律法。
签约仪式后,费尔南多私下对崔沅说:
“您是我在东方见过的最难对付的谈判者。但也是最值得尊敬的。”
崔沅淡然回应:“因我背后,是一个独立的国度,和千万不愿为奴的百姓。”
使团离去那日,柳明薇在海堤上找到崔沅。
女将军卸了官袍,只着劲装,海风吹得她衣袂飞扬。她望着渐行渐远的西夷舰队,忽然道:
“首辅,我还是觉得……我们太保守了。那些火炮技术、造船图纸,若能全部换来……”
“全部换来?”崔沅望着海天交接处,“明薇,你可知为何我能守住那三条底线?”
柳明薇转头看她。
“不是因为我能言善辩,而是因为——”
崔沅指向港口内整齐列阵的水师战船,“我们有能与他们抗衡的火炮。有欧冶明那样肯埋头钻研的匠宗。有陛下肯拨重金建水师的决心。”
她收回手,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谈判桌上是唇枪舌剑,但真正定胜负的,永远是背后的实力。今日我们若跪着求技术,明日他们就会要更多。唯有站着,以实力换实力,以平等对平等,得来的东西才是自己的,才守得住。”
柳明薇沉默良久,低声道:“我明白了……只是觉得,这过程太慢。”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崔沅侧目看她,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温和。
“你的锐气,我很欣赏。但锐气需用对地方——与其在谈判桌上争一时意气,不如去工部,盯着新式火炮的改良;去水师,操练下一批炮手;去译书馆,带着人把西夷的航海术、测绘法吃透、化用。”
她拍了拍柳明薇的肩:
“真正的强者,不是把门关起来自称天下第一,也不是把门全打开任由外人进出。而是开着门,但门楣上挂着剑——让进来的人知道规矩,让想闯进来的人掂量代价。”
“这分寸,你得学会。”
使团走后第七日,崔沅呈上一道奏疏。
疏中建议三事:
一、设“译书馆”,专司翻译西夷典籍,不限天文、地理、算学、医学、造船、火器。聘通西文者,不论出身,厚给廪饩。
二、于凤鸣书院内增设“格致院”,分设算学、格物、化学、地舆诸科。招生不限男女,择优录取。
三、选派年轻官员、匠户子弟,随下次商船出海,游历南洋、天竺,乃至远赴欧罗巴,“亲睹其国俗,实察其技艺”。
奏疏在朝中又起波澜。
王璞等人痛心疾首:“此乃以夷变夏之始!圣贤之学不修,反求蛮夷之术,礼崩乐坏矣!”
但这回,李昭华未再犹豫。朱批仅二字:
“速行。”
诏令下达那日,崔沅亲自去了凤鸣书院。
格致院的匾额是新制的,黑底金字,悬于原“明伦堂”旧址。
堂内已按她的要求改造:东壁挂《寰宇全图》,西壁悬《天体运行图》,当中长案上摆着地球仪、象限仪、西洋望远镜,以及几本刚刚译出的西书——《几何原本》《火器图说》《航海通鉴》。
第一批入选的学子共四十人,男女各半,最小的十五,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他们站在堂中,眼神里有好奇,有兴奋,也有几分茫然。
崔沅没有训话,只走到地球仪前,轻轻一拨。
铜球缓缓转动,蔚蓝的海洋、褐色的陆地、细密的经纬线,在烛光下流动着微光。
“十三年前,我们以为脚下大地是方的。”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以为四海之外尽是蛮荒。以为天朝居中,万邦来朝,是天经地义。”
她停下转动,手指点在西欧的位置:
“现在我们知道,大地是圆的。知道万里之外有国数十,各有文明。知道他们造船可跨重洋,铸炮可击数里,测天可预潮汐。”
“有人怕了,说要关起门来,假装他们不存在。”
她收回手,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也有人急了,说要把门全打开,把他们的一切都搬进来。”
“但你们——”她顿了顿,“你们是第一批真正‘开眼看世界’的人。我要你们看的,不是西洋的器物比我们精巧,也不是他们的学问比我们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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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们看的是:他们为何能造出这些?他们的治学方法、思辨逻辑、鼓励探索的风气,有什么值得我们借鉴?”
“然后,把这些‘为何’带回来。融合我们的《考工记》《天工开物》,融合我们的勾股术、炼铁法,走出我们自己的路。”
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哔剥,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一个胆大的男学子举手:“首辅大人,若我们学了西学,是否……就不再是圣贤门徒了?”
崔沅笑了。
她走到西壁,指着那幅《天体运行图》——那是译书馆根据西书刚刚绘制的,日居中,诸行星环绕,颠覆了传统的“天圆地方”。
“你看这幅图。”她说,“在西夷,提出此说者曾被斥为异端,甚至遭火刑。但百年后,越来越多证据表明,他是对的。”
“学问的真伪,不看出身,不看古今,只看它是否符合事实,能否经得起验证。”
她转身,眼神清亮如星,“圣贤教我们‘格物致知’‘实事求是’,这便是最大的包容。
只要你们心中守着一杆秤——秤的一头是事实,一头是良知。那么,无论学的是孔孟之道,还是欧罗巴之术,都不会迷路。”
她走回堂前,最后说道:
“从今日起,你们不必再问‘这是中学还是西学’。只问——‘这是不是真理?对我朝百姓有没有用?’”
“这,便是开眼看世界的第一课。”
暮色四合时,崔沅独自信步登上了书院后的观星台。
这是去年新建的,台高七丈,上设浑仪、简仪、象限仪。玄真道长常在此夜观天象,今日却空无一人。
她扶着冰凉的栏杆,极目远眺。
西天残阳如血,将云层染成金红、绛紫、靛青的层层波浪。
东面,凤翔京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街巷如脉络,流淌着温暖的光河。
更远处,隐隐可见天津卫方向的海面,深蓝如墨,与夜幕渐渐融为一体。
风吹起她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崔家藏书楼偷读《瀛涯胜览》,对着书中描绘的“爪哇巨港”“锡兰佛国”心驰神往。那时以为,海外便是传说中的仙境。
如今才知道,海外有明珠,也有豺狼。
有值得学习的技艺,也有必须提防的野心。
“老师。”苏琬不知何时来到身侧,递过一件披风,“起风了。”
崔沅接过,却未披上,只望着海的方向:“译书馆第一批书目,拟好了么?”
“拟好了。共四十七种,以算学、格物、火器、航海为主。已着人日夜赶译。”
苏琬顿了顿,“柳明薇主动请缨,要带队去工部炮厂,盯着新式开花弹的试制。她说……要从根子上学。”
崔沅微微一笑:“是个可造之材。”
两人沉默半晌。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先是零落的几颗,继而成片成河,最终漫天璀璨,低垂得仿佛伸手可摘。
苏琬轻声问:“老师,您说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评价今日?是说我们太过保守,错失了全面开海的机遇?还是说我们太过强硬,埋下了与西夷交恶的隐患?”
崔沅仰首望着星空,良久,才缓缓道:
“后人如何评说,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今日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让这个国家在保持独立的前提下,睁开了眼睛;都让下一代人,有机会站在我们的肩膀上,看得更远。”
“至于百年后的风浪……自有百年后的人去面对。”
她收回目光,看向脚下灯火辉煌的京城,声音沉静如深潭:
“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们出海之前——把锚,铸得结实些。”
海风长啸,掠过观星台,卷起她的衣袖,宛如一面逆风展开的旗。
而东方海平面上,一弯新月正悄然升起,清辉洒向充满未知的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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