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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沅·笔墨山河 第十八夜 昭武法典(1 / 2)

昭武七年的腊月,凤翔京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粒子敲在鸾台值房的窗纸上,簌簌轻响,衬得室内炭火毕剥声格外清晰。

崔沅裹着厚重的灰鼠皮裘,伏在长案前——案上堆积的已不是寻常奏疏,而是上百卷泛黄的旧律令、各州府呈报的民情案牍,以及三年来反复修改、字缝间几乎被朱笔批注填满的《昭武法典》草案。

最后一卷,第一百二十七章:《婚姻家庭律》。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不是犹豫,是冷。

连月的呕心沥血,加之早年流亡落下的寒疾,今冬一并发作。

太医署日日送药,玄真道长亲自开方,但咳嗽仍止不住,夜深人静时发作起来,撕心裂肺,常咳出血丝。

苏琬劝她卧床,她只摇头:“还差最后几句。”

此刻,就剩最后几句。

窗外雪光映着纸上那几行墨字:

第一百二十七条 婚姻离合

一、夫妻自愿和离者,至官府具状,经调解无效后,准予离异。

二、和离后,家中财产,无论原属何方,皆对半均分。田宅、店铺等不可分割者,估价折银。

三、子女抚养,由父母协商而定。若协商不成,官府依子女意愿及父母抚养能力裁决。不得以子女性别为由剥夺任何一方抚养之权。

最后一句旁,有数道朱批划痕。

最早是刑部尚书所批:“此款易启妇人弃家之端,动摇人伦根基,宜删。”

后有礼部侍郎附议:“自古子女从父,此乃天理。若允女子争养,岂非颠倒纲常?”

再后来,连太后宫中都递来便笺,字迹温和却字字千钧:“崔卿劳苦功高,然此款恐太过激进。不若暂缓,待民智渐开后徐徐图之。”

她全未理会。

此刻笔尖终于落下,在“不得以子女性别为由剥夺任何一方抚养之权”句旁,添了一行小注:

注:此条之设,非为倡离异,而为护弱质。若妇人无过错而遭休弃,依古律则净身出户,子女尽归夫家,往往母子生生分离,酿成人间惨剧。今以法明之:为母者,亦有抚育骨肉之权。此乃天道人伦,非逆常也。

写罢,她搁下笔。

墨迹在雪光中泛着幽深的黑,像一道刚刚凝血的伤口。

她推开窗,寒风裹着雪沫扑进来,呛得她一阵剧咳。帕子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一抹暗红。

“老师!”苏琬端着药碗进来,见状大惊,“您不能再熬了!”

崔沅摆摆手,将帕子攥入袖中,目光仍盯着案上那摞厚厚的草案:“明日大朝会……法典终稿,该呈上去了。”

“可您的身子——”

“死不了。”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她却连眉都未皱,“这三年,我们审了多少旧案?看了多少血泪诉状?若因我病了几日,就让这法典再拖一年……那些还在火坑里等着的妇人孩童,等得起么?”

苏琬眼眶发红,不再劝,只默默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火光跳跃,映着法典封面上四个铁画银钩的字:

昭武法典。

一部法典,三百六十五条,从总纲到分则,从刑名到户婚,字字皆是她与三十余名法曹官员、近百名各州府推官,历时三年,十易其稿,从浩如烟海的旧案、民情、舆图中淬炼而出。

而其中最重的四条,此刻正静静躺在草案最上方,被她以朱砂框出:

第三条:男女同罪同罚,不得因性别加减刑责。

第四十二条:禁止一切形式人口买卖,违者视同杀人。

第九十八条:田产继承,子女平等,不分男女。

第一百二十七条:夫妻和离,财产对半,子女抚养协商。

四把刀,悬在旧世道的四根支柱上。

明日,便要砍下去了。

次日大朝会,太极殿内气氛凝重。

不是因风雪——殿内炭火充足,暖如春日。而是因每个官员手中,都捧着一册昨夜刚印出的《昭武法典》草案摘要。薄薄二十页,却重得让人手臂发颤。

崔沅立在文官首列,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紫色官袍下,能看出身形比数月前更清减,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钟鼓响过,李昭华临朝。

未等常例奏事,刑部尚书刘肃已率先出列,手持草案,声音沉痛:

“陛下!臣掌刑狱二十载,遍览前朝律例,从未见如此……如此悖逆人伦之法!”

他翻开草案,手指颤抖地点向那几行朱框条款,“男女同罪?若妇人弑夫,亦与夫弑妻同判斩刑?此乃乱尊卑、毁纲常!”

礼部尚书王璞随即附和:“田产传女?荒唐!女子终是外姓人,若将祖产传于女,异日必落外姓之手!此乃断宗祠、绝香火!”

“还有这和离条款——”宗正寺卿、平阳侯李崇猛地上前,他是李昭华远房堂叔,须发皆白,此刻气得满脸通红,“妇人若可携一半家产和离,今后谁家还敢娶妇?若还可争养子女,岂不是要天下男子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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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勋贵队列中,数位侯伯联袂出列,跪地陈情:“陛下!此法若行,家将不家,国将不国!请陛下三思!”

文官中亦有附议者,一时殿内喧哗如市。

龙椅上,李昭华始终沉默。

她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崔沅身上。崔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肃静。”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满殿嘈杂,“崔卿。”

崔沅出列。

她未立刻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当众展开。那册子纸页已摩挲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批注、红圈。

“刘尚书说‘悖逆人伦’。”她开口,声音因咳嗽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那便先说说,什么是‘人伦’。”

她翻开册子第一页:

“昭武四年春,青州寡妇王氏,被族叔以‘克夫’之名侵吞田产,诉至县衙。县令判:‘妇人无产,依律田归族中。’王氏携三岁幼女,投井而亡。此案卷宗在此——刘尚书,这合乎‘人伦’么?”

刘肃语塞。

崔沅又翻一页:

“同年秋,扬州富商休妻,妻刘氏嫁时携妆奁田二百亩,尽被夫家吞没。依古律‘七出’,妇人犯‘无子’条,净身出户。刘氏归娘家,父兄嫌其丢脸,逼其自尽。案卷在此——王尚书,这合乎‘人伦’么?”

王璞脸色发青。

“还有——”崔沅抬起头,目光如冰刃扫过宗正寺卿,“李大人说‘绝后’。那下官请问:去岁京师慈幼局收容弃婴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女婴二百八十九人——只因是女子,生下来便被溺毙、抛弃!这三百多条性命,在诸位大人眼中,算不算‘后’?!”

满殿死寂。

只有她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大殿中回响。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

“这三年,臣与法曹同僚查阅前朝至本朝案卷一万三千余件,受理各州府民情诉状五千四百余份。其中因男女不等而酿成的惨剧,占三成以上。女子被卖、女儿无继、寡妇无依——此非个案,而是痼疾!”

她举起那本厚厚的册子:

“此非臣一人之见,这是千万百姓的血泪,是堆积如山的冤案!今日这法典中每一条,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平阳侯李崇仍不甘心,颤声道:“可……可祖制如此!千百年皆然!”

“千百年皆然,便是对的么?”崔沅猛地转身,直视他,“千百年女子不能读书,今日凤鸣书院女学生已过三千!千百年女子不能为官,今日朝堂之上,女官已近百人!若事事依‘祖制’,陛下何以登基?娘子军何以立国?你我此刻,又何以站在此处议论新法?!”

一连三问,如惊雷炸响。

勋贵们面如土色,文官们面面相觑。

“至于太后所言‘徐徐图之’——”崔沅朝后宫方向一揖,声音却更坚定,“臣非不愿缓,实不能缓。因每缓一日,便有女子被典卖为奴,便有女婴被弃于荒野,便有寡妇被夺产逼死!”

她转身,面向御座,跪地,双手托起法典草案全本:

“陛下,新朝之新,不在年号,而在法度。若法度仍沿旧弊,则‘新朝’二字,不过虚名。今日这《昭武法典》——破的是陋习,立的是公道;损的是豪强私利,护的是万民安康。”

“臣,请陛下御笔朱批,昭告天下!”

话音落下,她伏地不起。

殿内落针可闻。

炭火噼啪,铜漏滴滴,风雪叩窗。

许久,龙椅上传来的声音,平静如深潭:

“准奏。”

散朝后,崔沅未回鸾台,而是被太后宫中的内侍拦下。

“崔大人,太后请您去慈宁宫叙话。”

该来的总会来。

崔沅整了整官袍,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阙。雪已停,宫道两侧的积雪被宫人扫成堆,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寒意从脚底钻上来,她强忍着咳嗽,一步步走得很稳。

慈宁宫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太后赵氏——李昭华生母,年过五旬,面容温婉,但眼神深处藏着历经三朝的锐利。

她未着太后常服,只一身家常藕色袄裙,正坐在窗边绣一幅《松鹤延年》。见崔沅进来,放下绣绷,温声道:

“崔卿来了。坐。”

“谢太后。”崔沅依礼坐下。

宫女奉上热茶,退下。暖阁里只剩她们二人。

“方才朝会的事,哀家听说了。”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着茶沫,“你……很敢说话。”

“臣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太后重复这两个字,抬眼看向她,“崔卿,你可知哀家未入宫前,在赵王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崔沅默然。

“哀家是庶女,生母早逝。十三岁那年,嫡母要将我许给一个六十岁的武将做续弦——只因他愿出三千两聘礼,助我父兄打点官职。”

太后声音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是当时的王妃,也就是昭华的祖母,拦下了。她说:‘赵家女儿,不是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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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波澜:

“后来我入宫,从才人到贵妃,再到太后。这一路,见了太多女子——有被废黜时一根白绫了结的妃嫔,有皇子夭折后疯癫的贵人,有因家族获罪被贬入冷宫、老死无人问的宫人。”

“所以哀家知道,女子不易。”

她放下茶盏,看向崔沅:

“正因知道,才更怕。你这法典,步子迈得太大了。男女平等、田产传女、和离分产……这些字眼,会戳疼多少人的心?那些宗室勋贵,那些地方豪强,那些一辈子靠着‘夫为妻纲’活着的男子——他们会甘心么?”

“变法如移山,山会塌的。”

崔沅静静听着,等太后说完,才缓缓开口:

“太后,您可知臣年少时,曾亲手焚书?”

太后微怔。

“焚的是闺阁里那些《女诫》《女训》。”崔沅眼神有些飘远,“那时觉得,烧了这些书,就能烧掉套在身上的枷锁。后来才明白,烧书容易,烧人心里的成见,难。”

“如今这法典,不是书。是刀。”

“一把凿山的刀。”她抬起眼,目光如星,“山当然会塌——但塌下来的,是压在女子身上千百年的巨石。至于那些靠着山体牟利的人……他们早该学会,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而不是永远坐在别人背上。”

太后沉默良久。

暖阁里只有炭火轻响,和远处隐约的宫漏声。

“昭华支持你。”太后终于道,“她比哀家有魄力。但崔卿,你要记住:皇帝能替你挡明枪,挡不了暗箭。法典颁布后,你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

“臣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