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事。”太后声音低了些,“法典中那条‘田产传女’……哀家娘家赵氏,在江南有祭田万亩。族老们已联名上书,言‘若女子可分产,则祭田必散,祖宗血食断绝’。”
崔沅心中了然。
这才是太后今日找她的真正缘由——赵氏家族的利益。
“太后。”她声音平稳,“祭田之设,本为供奉祖先、赡养族中孤寡。若真为祖宗计,更该让族中女子亦有依靠。否则,女子无产,出嫁后仰人鼻息,遇人不淑便无处容身——这难道是祖宗愿意看到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
“且新法有细则:祭田仍由宗族共管,但每年收益须按比例分予族中男女。女子所得份额,可作嫁妆,亦可自立门户。如此,既保祭田不散,又让女子有立身之本。”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连这都想到了。”
“臣编纂此法,非为毁家,而为齐家。”崔沅起身,郑重一揖,“让家中的女儿、妻子、母亲,都能堂堂正正做人,而非依附他人的藤蔓。这样的家,才会稳,才会久。”
窗外又飘起细雪。
太后望着窗外良久,终于轻叹一声:
“去吧。”
“谢太后。”
崔沅退至门边,听见太后最后一句低语,像自言自语:“这世道……真要变了。”
法典终稿呈至御书房的第三日,李昭华传崔沅觐见。
书房内未点太多灯烛,只御案上一盏水晶灯,映着皇帝玄色常服上暗绣的金凤。案头摊开的,正是那部《昭武法典》全本——厚达寸余,封面深蓝,以银线绣云纹。
崔沅行礼毕,李昭华未让她坐,只指着法典扉页空白处:
“这里,该有一篇御制序文。你来拟。”
“臣不敢僭越。”
“朕让你拟。”皇帝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这法典是你心血所凝,你最知该说什么。”
崔沅不再推辞,走到侧案前,铺纸研墨。
笔是御用紫毫,墨是上贡松烟。她提笔悬腕,却久久未落。
该写什么?
写变法之艰?写民情之苦?写三年呕心沥血?
最终,她落下第一句:
“法者,天下之公器也。”
笔锋流转:
“昔三代之法,因时而制,随世而变。故《周礼》设官分职,《唐律》明刑弼教,皆所以安民止争、经国序政也。”
“然法久则弊生。旧律沿袭千载,尊卑悬绝,男女异刑,田产传男不传女,婚姻合易离难——遂使闺阁多悲泣之声,乡野有弃女之殇。此非法之过,乃时移世易,旧章不足以载新生也。”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继续写道:
“朕承天命,肇建新朝。既革政治之旧弊,当新法度之纲维。故命鸾台首辅崔沅,博采历朝律例,参酌民情时宜,编纂《昭武法典》,凡三百六十五条。”
“其要旨有四:一曰平等,男女同罪同权,不以性别论贵贱;二曰仁恕,禁绝人口买卖,视同杀人重罪;三曰公允,田产继承,子女一体均沾;四曰中和,婚姻离合,各得其所,幼有所养。”
写到此处,她笔锋渐重:
“或曰:此法太骤,恐伤礼教。朕应之:礼教之本,在仁、在义、在恕。若礼教使人沦为奴婢,使母不得抚其子,使女不得承其业——此非真礼教,乃假礼教之名行残虐之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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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以法典明之:凡我臣民,无论男女,皆受此法庇护,亦皆受此法约束。自此,无依之妇可得田产以自立,被弃之女可争抚养以全慈,为奴之人可见天日以重生。”
最后收笔:
“此非朕一人之意,乃天下万民之心。愿自此法施行,海内无怨女,闾阎少孤贫,家家得安,人人得所。则朕之愿毕矣。”
“昭武七年腊月 御笔”
写罢,她搁笔,墨迹淋漓。
李昭华走过来,垂目细看。良久,她提起朱笔,在文末工工整整签下:
李昭华。
不是“朕”,是她的名字。
然后,她拿过传国玉玺——那方自登基后重刻的“凤仪天下”宝玺,蘸满朱砂,重重盖在法典扉页。
“啪。”
一声轻响,却似惊雷。
朱砂鲜艳如血,在“昭武法典”四字上,绽开一朵沉重的花。
“明日颁行天下。”李昭华道,“各州府县,设‘法宣堂’,派法曹官员宣讲。尤其乡野僻壤,要让每个妇人、每个女儿,都知道——她们身后,有这部法典。”
崔沅伏地:“陛下圣明。”
“圣明?”李昭华笑了,笑意里有一丝苍凉,“崔沅,后世史书会如何写今日?会说朕是千古明君,还是离经叛道的疯子?”
“陛下——”
“你不必答。”皇帝转身,望着窗外宫檐下悬挂的冰凌,“朕既然坐了这位置,就不怕担千古骂名。这法典推行下去,必有风波,必有流血。但——”
她回身,目光如电:
“但朕宁可被骂百年,也不愿再看一个女子,因为生为女子,而活得不像人。”
崔沅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君主。
她想起许多年前,初阳谷中那个红衣执剑的少女;想起云州城头那个说“军与民一体”的统帅;想起紫宸殿上踏碎龙椅的女帝。
而此刻,她只是一个在深夜书房里,为一部法典押上全部声名的女人。
“臣,”崔沅深深叩首,“愿与陛下,共担此名。”
法典颁布那夜,雪下得更大了。
崔沅没有回府,而是让车夫绕道,去了城西的慈幼局。
这是三年前她奏请设立的官办机构,专收弃婴、孤儿。
局舍是旧庙改建的,简朴却整洁。今夜因风雪,孩子们都早早睡了,只有值夜的嬷嬷在灯下做针线。
见崔沅来,嬷嬷忙起身:“大人,这么晚了……”
“我来看看。”崔沅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轻声走入里间。
通铺上睡着二十几个孩子,小的不过数月,大的也就五六岁。皆盖着厚棉被,小脸在昏黄烛光下睡得香甜。
最靠里的铺位上,两个约莫三岁的女童相拥而眠——她们是去年冬天在城门口被发现的,裹在破袄里,冻得奄奄一息。
崔沅站在铺边,看了许久。
嬷嬷低声道:“这两个孩子,前日已有户人家来问,想收养……是城东做豆腐的刘家夫妇,成婚十年无子,人很厚道。”
“是收养女儿?”崔沅问。
“是。”嬷嬷点头,“若是从前,多半只要男婴。可自从朝廷宣传新法,说女儿也能继承家业、奉养父母,来问女婴的人家,渐渐多了。”
崔沅心中微动。
她俯身,轻轻给孩子们掖了掖被角。
转身时,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是慈幼局自编的《蒙童识字图》,上面除了“天地人”,还多了几个字:“法”“权”“平”“等”。
嬷嬷有些不好意思:“是老奴自己教的……想着她们长大了,得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
“教得好。”崔沅轻声道。
她走出屋舍,立在廊下。
风雪扑面,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更夫苍老的嗓音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
“亥时三更——天寒地冻,小心火烛——”
然后,顿了顿,竟加了一句:
“——新法颁布,女子有福啰!”
声音拖得长长,在街巷间回荡。
崔沅怔了怔,忽然笑了。
她想起白日里,法典颁布的告示贴满全城时,朱雀大街上的情景——许多妇人围在告示前,识字的大声念给不识字的听。
念到“田产传女”时,一个老妪突然跪地大哭;念到“和离分产”时,几个年轻妇人互相攥紧了手,眼中泪光闪烁。
她还看见,有书生模样的人摇头走开,嘴里嘟囔:“世风日下。”
也有顽童指着告示问母亲:“娘,这上面说的‘平等’,是啥意思?”
母亲想了想,答:“就是……从今往后,你姐姐不用把鸡腿都让给你了。”
孩童似懂非懂:“那姐姐会抢我的吗?”
母亲笑了:“不会。她会和你分。”
……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崔沅伸手,接住几片雪花。冰晶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丝沁凉的湿意。
“老师。”苏琬不知何时寻了过来,为她披上斗篷,“该回去了。”
“嗯。”
两人上了马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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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苏琬低声问:“老师,您说这法典……真能改变世道么?”
崔沅望着窗外掠过的、在风雪中依然亮着灯的千家万户,缓缓道:
“一部法典,改不了人心。”
“但它能划一条线——告诉所有人:越过这条线,便是罪。”
“而只要这条线划下了,就会有人沿着线走。一代,两代……总有一天,沿着线走的人多了,线就会变成路。”
她收回目光,看向苏琬:
“我们这一代人,是划线的。你们这一代,是沿着线走的。再下一代……或许就能在路上跑起来了。”
马车驶过一条小巷。
巷口一户人家的窗子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女子的剪影——似在灯下对坐,一个在绣花,一个在读什么。偶尔有低低的笑语传出,融在风雪声中,听不真切,却温暖。
崔沅静静看着那扇窗,直到马车转弯,灯火消失在视野里。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后可能的景象——
会有女子手持田契,站在祠堂里,对族老说:“这地,有我一份。”
会有母亲在公堂上,紧紧抱着孩子说:“我是他娘,我有权养他。”
会有女儿捧着父亲的遗书,对兄长说:“爹说了,家产平分。”
还会有更多女童在学堂里,读着《昭武法典》的条文,问先生:“为什么从前女子不能继承家业?”
而那时的先生会答:“因为从前,还没有人把这条线划下来。”
车轮滚滚,驶向夜色深处。
风雪未歇。
但每扇亮着灯的窗后,都有一颗被那部法典点亮的、微弱却坚韧的火种。
今夜,它们刚刚开始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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