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侧头,自己拍掉了。
这个瞬间很短,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个停顿里的微妙——想帮忙,又克制住,保持在得体的距离内。高二了,有些动作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理所当然。
“回去吧,”陆星辰看了看表,“休息一会儿,下午还要考物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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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物理考试。
试卷发下来时,陆星辰快速扫了一眼大题——果然有电磁学综合题,题目描述的是一个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要求分析轨迹并计算几个关键参数。他先做了标记,然后从选择题开始答起。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的轻咳。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他的答题卡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随着时间推移缓慢移动。他解题时,笔尖习惯性地点着草稿纸,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做到那道电磁学大题时,他按照林晓晓提醒的先画受力分析图。铅笔在图上标注出电场力、洛伦兹力、重力的方向,然后开始列方程。解到第二步时,他忽然想到这种方法正是暑假时林晓晓帮他整理错题集时强调的——“先定性再定量,图像比公式更直观”。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三考场,但他知道林晓晓此刻应该也在解同一道题,也许用的方法不同,但最终会得出相同的答案——就像他们各自的人生路径看似不同,却总能在某些点上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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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晓解完最后一道力学综合题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她检查了一遍计算过程,确认单位换算没有错误,然后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物理是她的强项,这张试卷难度适中,没有超出复习范围。
她看向窗外。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实验楼的屋顶,以及更远处示范基地的方向。周二和周四的下午,陆星辰会在那里参加竞赛集训,而她有时会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等他,膝盖上放着书,偶尔抬头看实验楼里亮起的灯光。
考场里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个女生低声说自己漏看了一道选择题。监考老师走过去,低声提醒保持安静。林晓晓收回视线,重新检查自己的答题卡。
检查到电磁学大题时,她发现自己的解题步骤和陆星辰惯用的方法很相似——都是先构建物理图像,再用数学工具求解。这大概是在长期讨论中形成的思维默契,就像两个人一起走路久了,步伐会自然同步。
收卷铃响,她平静地交上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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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所有考试结束。
学生们从各个考场涌出,走廊里瞬间充满了各种声音——对答案的讨论、抱怨题目难度的叹息、计划晚上放松的欢快提议。林晓晓收拾好文具,刚走出考场,就看到陆星辰从楼上下来。
人流中,他们相向而行,然后在楼梯拐角处汇合。周围很嘈杂,但那个瞬间像是被放慢了——陆星辰深蓝色的校服在人群中很显眼,林晓晓的白色羽绒服像一个小小的灯塔。
“考完了。”陆星辰走到她身边,两人自然而然地向走廊窗边走去。
“嗯。”林晓晓松了松围巾,考场的暖气开得太足,她的脸颊有些发红。
窗边是他们熟悉的位置。夕阳西斜,光线变成了浓郁的蜜金色,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色调。梧桐叶在光里透明了一般,叶脉清晰可见。
“不对答案,”陆星辰率先说,“老规矩。”
“老规矩。”林晓晓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喝水。温水已经不那么热了,但刚好适口。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学生人群。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往篮球场跑,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几个女生手挽手走向校门口,笑声像一串风铃。
“明天还有数学和英语。”陆星辰说。
“嗯。”林晓晓看着窗外,“今晚......要不要一起复习?数学最后过一下错题集。”
陆星辰侧头看她:“去图书馆?”
“人肯定多。要不......”林晓晓犹豫了一下,“去示范基地?王主任说考试期间工作室可以借用,安静。”
示范基地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那里有他们熟悉的工作台、白板,还有王主任准备的茶水和点心。
“好。”陆星辰点头,“六点半?”
“六点半。”
约定达成,两人之间有种轻松的默契。最紧张的一天过去了,明天虽然还有考试,但压力似乎因为有了明确的复习计划而变得可以承受。
“现在回家?”陆星辰问。
“嗯,先回去吃饭,休息一会儿。”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教学楼。黄昏的校园很美,夕阳把所有建筑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影子交织在地面上,像一幅抽象画。空气很凉,但深呼吸时能闻到落叶和泥土混合的气息,那是深秋特有的味道。
在校门口分别时,陆星辰从书包里拿出一小包饼干:“晚上如果饿了,先垫一下。”
林晓晓接过,是苏打饼干,她喜欢的口味:“谢谢。”
“明天见。”
“明天见。”
她看着他走向公交车站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深蓝色的校服在黄昏的光里变成了靛青色。书包依然是那个黑色的包,步伐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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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二十五分,示范基地。
林晓晓到达时,陆星辰已经在工作室里了。他开了灯,白板上已经写了几道数学大题的题目编号,旁边放着一盒粉笔。工作台上摆着两本错题集——她的蓝色封皮,他的黑色封皮。
“这么早?”林晓晓放下书包。
“刚到五分钟。”陆星辰从保温壶里倒出两杯热水,“王主任准备的,说是枸杞菊花茶,明目。”
林晓晓接过杯子,温热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在院子里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他们并排坐在工作台前,开始复习数学。错题集翻开,一道一道过——解析几何的轨迹问题,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概率统计的实际应用题。遇到卡住的地方就讨论,陆星辰在白板上演算,林晓晓在旁边补充思路。
“这道题,”陆星辰指着错题集上的一道函数题,“你当时错在定义域忽略了对数函数的限制。”
“对,还有值域要结合单调性。”林晓晓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你帮我看看这道立体几何,二面角的求法我总容易漏掉建系的那一步......”
时间在公式和图形中静静流淌。窗外偶尔有风吹过,院子里的紫藤花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王主任进来过一次,放下一盘洗好的冬枣,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八点半,数学错题过完了一遍。
“休息十分钟?”陆星辰看了眼时间。
“好。”
林晓晓站起来活动肩颈,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枝桠在夜色中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远处居民楼的灯火点点,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为明天考试准备的学生。
“紧张吗?”陆星辰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冬枣。
“有一点。”林晓晓接过冬枣,咬了一口,清甜多汁,“但比昨天好。昨天是未知的紧张,今天是已知的紧张。”
“已知的紧张?”
“嗯,就像你已经知道了敌人的兵力部署,虽然还是难打,但至少知道该怎么排兵布阵。”她说了一个很“陆星辰式”的比喻。
陆星辰笑了:“那明天我们是战友。”
“一直是。”林晓晓转头看他,恐龙头发卡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九点十分,他们开始复习英语。主要是过一下作文的常用句型和易混词汇。陆星辰的英语相对弱一些,林晓晓帮他整理了十几个高频词组的用法区别。
“这个‘ spite of’和‘despite’......”陆星辰皱眉看着笔记。
“后面接的名词形式不同,‘ spite of’更正式一些。”林晓晓在草稿纸上举例,“你可以这样记:‘spite’有‘恶意’的意思,所以要加‘’这个防护罩。”
陆星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记法......很有你的风格。”
“有效就行。”林晓晓也笑了。
十点,复习结束。两人收拾东西,关灯锁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深秋了,连虫鸣都稀疏了许多。
走到巷口时,陆星辰问:“明天早晨,还是老时间老地方?”
“嗯。”林晓晓点头,“你今晚早点睡。”
“你也是。”
分别的路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重叠。林晓晓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小盒薄荷糖:“给,明天考前如果困,可以含一颗。”
陆星辰接过,铁皮盒子在手里凉凉的:“谢谢。”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看着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他也回了头。两人同时笑了,然后真正地各自走向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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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林晓晓躺在床上。
窗外很安静,只有风偶尔拂过窗棂的声音。她回想今天的考试,回想傍晚在示范基地的复习,回想路灯下那个几乎重叠的影子。心里有种很踏实的感觉——不是“一定能考好”的盲目自信,而是“不管考得怎么样,都可以坦然面对”的平静。
她知道陆星辰此刻应该也还没完全睡着,也许在回想某道题的解法,也许只是看着天花板发呆。他们之间没有发短信确认“你睡了吗”的习惯,但有种默契的信任——相信对方会照顾好自己,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明天。
闭上眼睛前,她想起小学时第一次期中考试前夜,紧张得睡不着,给陆星辰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说:“你数绵羊,我陪你数。”结果两个人数着数着都睡着了,第二天差点迟到。
现在不会这样了。他们学会了用更成熟的方式应对压力,但有些东西没变——那种“不是一个人在面对”的安心感,从童年到少年,一直延续下来。
窗外,梧桐叶在夜风中轻轻摇动。深秋的月光清冷如霜,洒在落叶铺成的地毯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明天,还有两场考试。然后就是周末,是短暂的休整,是秋日继续深化的轨迹。
林晓晓翻了个身,枕头旁的恐龙发卡在月光里泛着微光。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而巷子另一头的陆星辰,在确认完明天考试要带的文具后,也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想起傍晚林晓晓说的“已知的紧张”,想起她解释英语词组时的认真表情,想起分别时那个回头。
窗台上,那颗橘子糖的糖纸还放在那里,在月光下闪着细微的橙色光泽。
他闭上眼睛,梦里或许会有梧桐落叶,有考卷翻动的声音,还有一个白色的身影走在深秋的晨光里。
明天见。
明天,以及很多个明天,都会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