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星期一。
晨光再次穿透梧桐叶的缝隙时,陆星辰在五十分准时醒来。房间里的光线角度和假期时完全不同——更锐利,更急切,仿佛时间恢复了它应有的流速。他躺在床上听了两秒窗外的声音:上学日的交响乐已经重新奏响,自行车铃、匆忙脚步、母亲催促孩子的声音、远处校车引擎的轰鸣……假期结束了。
六点零五分,他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神比七天前更加清明,假期充足的睡眠和规律的学习让黑眼圈几乎消失,但眉心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是连续几天思考竞赛难题留下的痕迹。冷水洗脸时,他想起了假期最后一天在示范基地的场景:王主任拍着他们的肩说“开学后也要常来”,林晓晓站在紫藤花架下,手里拿着第一阶段的数据报告,深秋的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淡金色。
早餐时,气氛明显不同。母亲准备的粥和鸡蛋和平时一样,但父亲已经穿好了正装,一边看表一边快速吃饭。
“开学第一天,感觉如何?”母亲问,往他碗里夹了块腌黄瓜。
“正常。”陆星辰吹了三下粥,“期中考快到了,这学期会很忙。”
父亲从报纸后抬头:“竞赛准备得怎么样?”
“十月中旬全真模拟,十一月决赛。”陆星辰顿了顿,“杨老师说,如果模拟考成绩好,学校会组织寒假特训。”
父母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有骄傲也有忧虑。母亲最终只说:“注意身体,别太拼。”
“知道。”
六点二十五分,他检查书包。假期整理过的错题本、新买的参考书、竞赛笔记、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那盒薄荷糖。假期最后一天林晓晓说这个牌子不错,提神效果好。
六点三十分,他出门。楼道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邻居家的小孩正在哭闹着不想上学,对门的张奶奶提着菜篮准备去早市,楼下李叔叔的摩托车发出熟悉的轰鸣。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他自己,以及他和某个人的关系。
走到室外,深秋的晨风扑面而来,比假期时更凉了。梧桐叶又落了许多,路面铺了厚厚一层,环卫工人还没来得及清扫。他踩在落叶上,沙沙声比假期时更加清脆——叶子更干了,水分被秋风带走,只留下脆弱的骨架。
六点三十五分,他到达梧桐道第二个路口。
林晓晓还没到。他靠在梧桐树干上等待,看着晨光从蟹壳青渐变成淡金色。路上学生渐渐多起来,大多是熟面孔,假期后重逢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陆星辰!假期过得怎么样?”同班的赵明骑车经过,挥了挥手。
“还行。你呢?”
“打了一周游戏,爽!”赵明笑着骑远了。
又有几个同学经过,简单寒暄。陆星辰一一回应,但目光始终留意着林晓晓来的方向。这个习惯已经成了本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提醒,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六点三十八分,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出现。
白色羽绒服,深蓝色围巾,淡紫色书包,恐龙发卡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林晓晓看到他时,脚步稍微加快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平时的步速——不是奔跑,只是更坚定的行走。
“早。”她走到他身边,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地调整到十五公分的距离。
“早。”陆星辰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给,提神。”
林晓晓接过,指尖在他掌心短暂停留。糖盒是凉的,但接触的瞬间有细微的温度传递。“谢谢。假期作业都写完了?”
“嗯。物理最后那道大题有点难,我用了三种方法验证。”陆星辰和她并肩往前走,“你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我看了你的解法,比参考答案简洁。”
“你看到了?”林晓晓侧头看他,恐龙发卡微微晃动。
“昨晚在班级群里,学习委员发了参考答案。”陆星辰顿了顿,“你的方法写在旁边。”
林晓晓“哦”了一声,低头剥开糖纸。薄荷的清凉在晨间空气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梧桐落叶的干燥气息。两人继续往前走,对话自然而平淡,但有种假期培养出的、更深层的默契——不需要解释太多,彼此都懂。
走到校门口时,保安大叔正精神抖擞地检查学生证:“同学们早!假期结束啦,收收心好好学习!”
“早,叔叔!”
校园里的氛围完全变了。假期那种空旷的宁静被熙攘的人流取代,教学楼里灯火通明,各个教室传来早读的声音。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在看新贴出的通知——期中考试时间安排、秋季运动会延期公告、还有各个竞赛的培训通知。
陆星辰和林晓晓在公告栏前停下。期中考试安排在十月二十九日至三十一日,还有三周时间。考之一。”
“三周。”林晓晓轻声说。
“嗯。”陆星辰看着那张通知,“竞赛全真模拟在十月十八日,期中考前十天。”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认知:接下来的一个月,将是高强度、高压力的一个月。竞赛、期中考、还有可能的各种琐事,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老规矩?”林晓晓问。
“老规矩。”陆星辰点头,“互相督促,一起加油。”
简单的约定,但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坚实。这是他们从小学开始就建立的模式:面对压力时不是各自为战,而是并肩同行。就像两道平行但相邻的轨迹,虽然各自延伸,但始终保持在能看见、能支持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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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一节课,高二(四)班物理课。
杨老师站在讲台上,眼镜片后的眼神比假期前更加严肃:“同学们,假期结束了。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可能还没完全收心,但现实是——期中考试就在三周后,全国物理竞赛决赛就在一个多月后。时间不等人。”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陆星辰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窗外梧桐树的树冠,叶子又稀疏了一些。
“陆星辰,”杨老师点名,“竞赛全真模拟定在十月十八日,从今天起,每天放学后增加一小时专题训练。有问题吗?”
“没有。”陆星辰回答得很平静。
“好。其他同学也要重视期中考,这次成绩很重要。”杨老师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大字,“从今天开始,我们进入复习阶段。第一单元,牛顿力学……”
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陆星辰一边听课一边在笔记本上做标注——红色是易错点,蓝色是核心公式,绿色是拓展思路。这是林晓晓的三色笔记法,他用了两年,现在已经完全内化成自己的习惯。
课间时,几个同学围过来问竞赛问题。陆星辰耐心解答,但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三楼走廊的窗边。平时这个时间,林晓晓会在那里看书,但今天没看到。
“看什么呢?”同桌刘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哦,找三班那个学霸啊?你们假期是不是经常一起学习?我好像看到你们在图书馆。”
陆星辰收回视线:“嗯,做项目。”
“什么项目?”
“示范基地的,智能花房监测。”陆星辰简单解释,然后继续讲题。
但刘浩的问题在他心里留下了细微的涟漪。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们“经常一起学习”已经成了值得注意的事情。这个认知让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专注于物理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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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三)班,林晓晓也在经历类似的场景。
周老师在第一节课就强调了期中考的重要性:“这次成绩不仅影响期末评价,还可能影响下学期的分班。我知道有些同学在准备竞赛,但课内成绩同样重要,必须平衡好。”
林晓晓认真记笔记,恐龙发卡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坐在第三排靠窗,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四班的后门,偶尔有学生进出,但没看到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课间时,同桌王雨欣凑过来:“晓晓,假期是不是和四班那个陆星辰在一起学习?我看到你们在江边公园。”
林晓晓笔尖停顿了一下:“嗯,讨论项目。”
“什么项目啊?听起来好高级。”
“智能花房监测,在示范基地。”林晓晓说得简洁,但王雨欣的眼睛亮了。
“哇,你们好厉害。感觉你们经常一起做各种事情,从小学就是吧?”王雨欣托着下巴,“真羡慕这种……怎么说呢,革命友谊?”
林晓晓笑了笑,没有接话。但“革命友谊”这个词在她心里盘旋了一会儿。真的是友谊吗?还是比友谊更多一些,但又还没到其他什么的程度?这个问题她没有深想,只是把它暂时放在心底,像存放一颗需要时间成熟的种子。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一上来就发了张模拟卷:“假期玩够了,现在收心。四十五分钟,做完前五道大题。”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叹,但很快被翻卷子的声音取代。林晓晓平静地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轨迹。做到第三题时,她遇到了一个难点——函数极值问题,需要用到拉格朗日乘数法,这是超纲内容。
她皱眉思考,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几下——这是陆星辰的习惯动作,不知何时她也学会了。然后她换了个思路,用高中范围内的知识重新构建问题,找到了替代解法。
解完题时,她轻轻舒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梧桐叶在秋风中摇曳,阳光正好。她忽然想,如果是陆星辰解这道题,会用什么方法?可能会直接上拉格朗日,然后标注“大学预修内容”?或者也能找到高中解法?
这个联想让她嘴角微微扬起。然后她摇摇头,继续下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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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食堂二楼西侧窗边。
陆星辰到达时,林晓晓已经在了。她正看着窗外,手里拿着保温杯,热气袅袅上升。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等久了?”陆星辰在她对面坐下。
“刚到。”林晓晓把保温杯推过去,“菊花茶,王主任给的配方,说秋天喝这个好。”
陆星辰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温热,微苦回甘,和假期时在示范基地喝的味道一模一样。“谢谢。”
他们各自去打饭。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陆星辰很自然地跟打菜阿姨说:“她的不要蒜苗。”阿姨点点头,给林晓晓的那份果然没有蒜苗。
回到座位时,林晓晓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吃饭。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分量。
午餐吃得安静。周围是嘈杂的食堂声浪,但他们这个小角落有种奇异的宁静。窗外能看到操场,几个体育生正在训练,跳高的身影在秋日阳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上午数学课,”林晓晓吃完最后一口饭,开口,“老师发了张卷子,第三题可能需要拉格朗日乘数法。”
“你用什么方法解的?”陆星辰问。
“构造辅助函数,用高中知识绕过去了。”林晓晓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推到他面前,“你看这里……”
陆星辰认真看着她的解题步骤,偶尔点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草稿纸上投下两人头部的阴影,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重叠。
“这个方法很巧妙。”看完后,陆星辰说,“比直接用拉格朗日更体现数学思维。”
“但如果是你,可能会直接上拉格朗日吧?”林晓晓看着他。
“可能会,然后标注超纲。”陆星辰诚实地说,“不过你的解法更好,适合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