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玉成登基后的第三年,这一年的春天,整个大宋都浸泡在一种近乎亢奋的繁荣里。
运河里漕船如梭,桅杆密得遮天蔽日。杭州、泉州、广州的码头上,堆积如山的丝绸、瓷器、茶叶被装上远洋巨舰,换回满舱的香料、宝石、白银。市舶司的税银流水般涌入国库,新任的户部尚书沈括每隔半月就要呈报一次新数字——每次都比上次更惊人。
朝堂上,曾经反对海贸的官员如今个个红光满面。海利监的股份凭证成了最抢手的宝物,私下交易的价格已翻了三倍。早朝议事时,话题总离不开“再开新航线”“增设码头”“扩大船队”。连最保守的老臣,如今说起南洋诸岛的物产、印度洋的航道,都能如数家珍——毕竟,那关系到他们年底能分多少红利。
曹玉成坐在垂拱殿的御座上,听着这些洋溢着信心的奏报,面上带着微笑,心中却有一根弦越绷越紧。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不安。
“陛下,”这日朝议,工部侍郎兴冲冲地出列,“泉州船厂新下水两艘‘镇海级’宝船,载货量达五千石,较旧船增三成。船厂总监请旨,可否再扩建船坞三处,如此年造大船可达十艘!”
“陛下,”户部右侍郎紧接着道,“去岁海贸税银八百七十万两,今春头三月已收四百二十万两。按此增速,全年可破一千五百万两!臣建议,再加征半成‘海贸特税’,专款用于……”
“陛下,”连一向稳重的礼部尚书都忍不住了,“暹罗、占城、真腊三国使臣联名请求,希望大宋增派商船队。他们说,本国所产象牙、犀角、苏木,在宋地价翻十倍,愿以更低关税,换取更多宋货。”
一个个好消息,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曹玉成耐心听完,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言,朕都听见了。海贸兴盛,确是好事。但朕想问几个问题——”
他看向工部侍郎问道:“泉州船厂扩建,所需巨木从何而来?闽地山林,还能再伐几年?”
工部侍郎一怔,结结巴巴说道:“这……可从江南西路调运……”
“江南西路的木头,不用修河堤?不用建房屋?”曹玉成打断,“朕记得上月江西水患,冲毁民房三千间,正急需木料重建。”
又看向户部侍郎问道:“加征半成税,商人们可愿意?他们会把这税负转嫁给谁?最终是不是落到买丝绸瓷器的百姓头上?”
户部侍郎语塞。
“还有礼部,”曹玉成转向礼部尚书,“暹罗等国愿降关税,是好事。但他们要更多宋货——丝绸、瓷器、茶叶,这些东西是地里长出来的吗?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三问,问得殿中气氛一滞。
曹玉成站起身,走到那架如今已被磨得发亮的地球仪前,说道:“海贸是条金河,但金河淘久了,也会淘空河床。诸卿只看见白银流入,可曾看见——”
他手指点在大宋疆域上,接着说道:“江南的桑田,是否侵占了粮田?景德镇的瓷窑,是否过度开采高岭土?福建的茶山,是否砍光了原生林木?”
殿中渐渐安静。
“还有,”曹玉成声音更沉,“农民农闲时参与手工,固然增收。可若手工之利远大于农作,谁还愿意种地?今春朕看到奏报,苏州府有农户卖田购织机,全家投身丝绸业。一户两户无妨,若百户、千户呢?粮食从何而来?”
这些问题,像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
范仲淹第一个反应过来,老宰相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老臣近日也在担忧——杭州米价,已比去岁涨了三成。问之,说是种桑养蚕者众,种稻者少。长此以往,恐生民患。”
曹玉成点头道:“不止米价。朕让暗访江南的奏报,诸卿都看看吧。”
曹安呈上一叠密报。大臣们传阅,越看脸色越凝重。
一份来自苏州的奏折写到:桑田价格暴涨,有豪绅囤积桑苗,转手获利五倍。农户见利,将刚插秧的稻田改种桑树。
一份来自景德镇的奏报提到:为赶海外订单,瓷窑昼夜不息,窑工每日劳作六个时辰以上,累病者日增。更有幼童入窑做工,只因“手小可绘细纹”。
一份来自泉州的奏折同样写到:船厂为赶工期,强征民夫,克扣工钱。有民夫坠亡,厂方仅赔十两银子了事。
还有一份,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福建某茶山,为扩茶园,纵火烧山,毁林千亩。山民阻拦,竟被茶商雇的打手殴伤三人。
“这……这是真的?”有大臣颤抖着问。
曹玉成没回答,只是看着他们。
殿中死寂。方才还洋溢的兴奋,此刻已化作冷汗。
“海贸是金河,”曹玉成缓缓重复,“但若任由它泛滥,冲垮的是大宋的根基。丝绸瓷器换回的白银,买不回百姓碗里的饭,买不回青山绿水,更买不回……人心。”
他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只是继续说道“即日起,朕要立几条规矩。”
内侍备好笔墨,满殿官员屏息聆听。
“第一,设‘农桑监’。各州县粮田面积,不得少于耕地六成。凡改粮田为桑田、茶园者,需经官府核准,且每亩加征‘改作税’五两,专用于水利修缮。”
“第二,颁《工役令》。工坊劳作,每日不得过四个时辰。禁用童工。窑厂、船厂等险地,东主需为雇工购‘工伤险’,费用各半。具体章程,由工部、户部共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曹玉成目光扫过那些持有海利监股份的官员,“海贸利润,三成必须投入本土。或修路架桥,或兴办学堂,或补贴农具。具体如何分配,由各地州县据实拟定,报朝廷核准。”
三条规矩,条条打在要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