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那句吊足了所有人胃口的“起……起拍价……”,最终没能说出口。
因为,角落里那位代表着六爷的主持人,适时地站了出来。他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林岳的“表演”,也暂时浇熄了场内即将被点燃的狂热。
“各位稍安勿躁。按照老规矩,叫价之前,先上手‘过眼’。”
他一挥手,立刻有两名黑衣大汉走到了桌边,一左一右地护住了那尊铜爵,但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供人上前观摩。
“每家,只派一名代表。戴手套,限时三分钟。是龙是蛇,还请各位自己掌眼。”
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狼”群中,刀疤强不耐烦地对他身后一个小弟努了努嘴。
那小弟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他显然不懂什么规矩,伸手就要去抓。旁边六爷的人立刻咳嗽了一声,冷冷地递过去一副粗布白手套。小弟这才悻悻地戴上,学着样子将铜爵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又掂了掂分量,满脸都是茫然。他看不出什么门道,唯一的感觉就是这东西很沉,看起来很值钱。
不到一分钟,他就退了下来,回到刀疤强身边耳语了几句。刀疤强听完,脸上那股蛮横的贪婪之色更浓了。在他看来,只要东西是真的、分量足,那就足够了。
接下来,又有几个代表着其他小买家的“掌眼”上前。他们大多是本地古玩圈子里有些名气,但终究上不了大台面的角色。他们在面对这尊“开门”到令人发指的重宝时,几乎毫无抵抗力。
“啧啧,这皮壳,这包浆……养眼,太养眼了!” “看这纹饰,犀利啊!西周的雄浑霸气,扑面而来!” “错不了,绝对的国之重宝!”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赞叹,通过他们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遍全场,像是一遍又一遍地为这尊铜爵的“真实性”进行背书,让场内的气氛变得更加灼热。
林岳站在一旁,脸上维持着那副紧张又骄傲的表情,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坐泰山、没有丝毫动静的身影——霍师傅。
他知道,这些小鱼小虾的赞美,都只是开胃菜。今晚唯一的对手,只有这只“鹰”。
终于,在所有人都走过一遍流程后,王总的代表对霍师傅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霍师傅这才缓缓地站起身。
他一动,整个仓库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传说中的“北玉圣手”身上。
只见他并没有急着走向那尊铜爵,而是先对旁边六爷的人说了一句:“劳驾,一盆清水,一块新毛巾。”
众人皆是一愣。
但六爷的人显然知道他的分量,不敢怠慢,很快就端来了一盆清水。
霍师傅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条斯理地洗了手,用那块全新的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干了每一根手指。然后,他才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副薄如蝉翼的特制丝质白手套。
他戴上手套,整个过程不疾不徐,充满了某种虔诚的仪式感。仿佛他即将触摸的不是一件待售的商品,而是一段需要被唤醒的历史。
这份气度,瞬间就将在场的所有“专家”都比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霍师傅才迈步走到了桌前。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从整体的器型和纹饰看起。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只神气活现的凤鸟上停留一秒。
他弯下腰,拿出一个德制的高倍放大镜,将目光直接投向了铜爵最下方的三只足沿。
这是青铜器鉴定中最老辣的法门——从细枝末节处,勘破生死。因为器物的足底是承重和接触最多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在铸造、使用和埋藏过程中留下特殊痕迹,且最难作伪的地方。
他看得极慢、极细。
放大镜下的光斑,如同手术刀一般,一寸一寸地剖析着这件“完美”的作品。从铸造时留下的范线痕迹,到泥土中千年侵蚀形成的锈迹层次,再到纹饰转折处的刀工与崩口……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王总那位精明的代表,此刻也显得有些紧张,额头微微见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霍师傅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渐渐起了一丝波澜。他那原本舒展的眉头,开始在不经意间,慢慢地、慢慢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有一丝不对劲。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他一生中经过手的数以千计的青铜器。那些真正的国宝,无论是传世的还是出土的,身上都带着一种独一无二的“气”。那种气,是两千多年的风霜雨雪、是泥土深处的寂寞、是皇室贵胄的抚摸、是战火纷飞的颠沛……无数种复杂的因素,共同交织而成的一种无法言喻的、饱经沧桑的“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