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朝堂之上,官员无需再攀附权贵,可畅所欲言,不再因言获罪;
士林之中,学子不再空谈放浪,能将仁义道德真正践履于行。
那才是他心目中群贤毕至,众正盈朝的理想局面!
不过,因有李坤在场,为避免交浅言深,顾宪成也只是点到为止,未再继续发挥。
李三才深谙交际之道,从不会让场面冷落,立刻轻巧地接过顾宪成的话头,笑道:“说起陛下美化风俗之德政,倒还真有一事可佐证。”
顾宪成好奇地转过头:“哦?愿闻其详。”
李三才道:“陛下不仅将那位素有‘严嵩再世’之讥的栗在庭,贬谪至福建为官,
更是将名满天下的弇州公王世贞,征召入京,随侍左右,以备顾问。”
虽说栗在庭以七品给事中之身得赐绯袍,是殊荣,但清贵无比的科道言官与外放地方官,在士林眼中有着云泥之别。
所谓“六科都给事中升转,内则四品京堂,外则三品参政。
盖外转以正七得从三,亦仕宦之殊荣,而人多厌薄之。因有官升七级,势减万分之语。”
外放即便是升官,也被许多科道官视为贬斥,抱怨“势减万分”都算轻的,更有甚者会因此散布揭帖,公然辱骂吏部主持官员。
尤其是吏科都给事中,惯例“惟吏科多升京堂”,如今却被外放,其意不言自明。
顾宪成听罢,当即抚掌称快:“贬得好!此等谄媚权阉、阿附宰辅的佞臣,合该如此下场!”
在他们这些清流士子眼中,栗在庭的形象与严嵩无异,贬谪都算轻的,最好是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发泄完这一句,顾宪成旋即收敛了激愤之色,更关心另一件事,追问道:
“弇州公已然入京?那日后京城之中,文会雅集岂非盛况可期?”
王世贞主持的文会,意义非同小可。
这是当下士子扬名立万的第二捷径。
至于第一捷径,则是直接将文章投递给王世贞,得其品题赞誉,立时便可声名鹊起——
譬如王锡爵便常写文章请王世贞评点其子侄兄弟,助其迅速积累声望。
更何况王世贞本人就是无数士子仰慕的文坛盟主。
顾宪成立刻将“严嵩第二”抛诸脑后,兴致勃勃地问起王世贞的动向。
李三才颔首确认:“文会自然是有的。不过弇州公有言,为免耽搁举子们备考,他意欲精心筹备一番,
待春闱结束次日,广发请柬,邀集天下举子,共襄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坛盛举!”
“春闱后一日!” 顾宪成眼中精光一闪,心潮顿时澎湃起来。
他仿佛已看到自己在那场群贤云集的盛会上,力压群雄,舌战群儒,最终万众瞩目的场景。
不由喃喃道:“妙极!届时天下举子齐聚京师,正翘首以待放榜,心神松弛,必有泰半之人前往赴会,共襄盛举!”
李三才也面露向往之色,赞道:“不愧是大宗伯(王世贞曾官至南京刑部尚书,故尊称),天下结社论文第一人,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
于天下举子云集之时扬名,方是真正的一鸣惊人!”
他心中暗忖,定要趁此良机好生请教王公结社办会的经验,以为日后自己经营团体、扩大影响打下基础。
李坤在一旁听着,却是若有所思。
文会雅集,向来讲究的是志趣相投,小圈子的品评,何时开始追求规模越大越好了?
以往这等盛会,多是顾、李这等师出名门、交游广阔的年轻俊彦的舞台,
几时轮得到他们这些埋头苦读、缺乏背景的老举子露脸?
他越想,越觉得这风气转变背后,似乎透着些不寻常的意味。
不过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并非探讨士林风气,略一思忖,还是将话题引回更实际的问题:
“却不知今科会试,能有几多士子有幸留馆,入翰林院深造?”
每科馆选名额不定,如今是新帝登基后的首科,按惯例或有增广名额的可能。
他这话是委婉地向明显消息灵通的李三才打探。
李三才听闻,不由笑道:“龙飞首科,自有广额之恩。礼部已有风声……”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交谈声渐渐融入庄园的幽静景致之中,身影沿着曲径渐行渐远。
唯有园中的石桥假山默然伫立,花草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静观着这即将步入漩涡中心的士子们的忧与思。
与此同时,文华殿外,已成百官瞩目之焦点。
伏阙!
上一次发生这等事,还是高拱与冯保斗法白热化时,指使御史张守约在午门外长跪奏事。
如今那张守约早已罢官,在道州老家寄情诗词,终日感慨仕途坎坷。
而今日,十余名庶吉士、翰林院官员齐聚文华殿外长跪不起,
事起突然,许多朝臣尚不明就里,只敢假意路过,远远窥探,心中各自揣度。
文华殿前的青石广场上,赵用贤、吴中行等人已保持跪伏姿势近一个时辰。
然而,殿内的皇帝与内阁仿佛浑然未觉,毫无反应。
即便例行廷议早已结束,也未见皇帝或任何一位阁老出面询问处置。
最令人不安的是,不仅没有内侍宦官出来温言劝慰,就连本该维持秩序的锦衣卫,也未见踪影,不曾驱赶,更别提动用廷杖。
只有这十余名官员,如同一排沉默的石像,孤零零地跪在空旷的殿前,心中七上八下,滋味难言。
赵用贤以额触地,姿势维持太久,腿脚尚能支撑,腰背却已酸麻难忍。
一阵深秋的冷风掠过宫阙,卷起几片枯叶,更添几分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身旁传来吴中行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困惑与一丝焦躁:“廷议结束已有半晌,为何还不见陛下有所动静?”
他们是算准了时间,在廷议开始前便跪于此地,意图就是将事情闹大,逼宫表态。
按常理,无论是为了尽快平息事端,还是为了维护朝廷体面,皇帝或内阁都该迅速反应才对。
赵用贤头也未抬,声音从地面闷闷传来:“我疑心……陛下或许起初并不知情。
此刻要么是在详细了解熊敦朴案的来龙去脉,要么……便是龙颜震怒,正与阁臣商议如何应对我等这般‘逼宫’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