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演技深入人心(1 / 2)

外人或许不明,但他们这些出身翰林院的官员,对年轻皇帝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

遇此等事,陛下八成会亲自过问。

他们也正是看准了皇帝有可能绕过内阁直接干预,才选择在皇帝日常听政讲学的文华殿前伏阙,以期直达天听。

吴中行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文人特有的执拗与自我正义感:“是非曲直,本是一目了然。

元辅既然刚愎自用,阻塞言路,乃至蒙蔽圣听,我等为臣子者,

为熊敦朴洗刷冤屈,使陛下得以拨乱反正,行此非常之法,亦是逼不得已。”

他似乎已认定张居正并非受蒙蔽,而是刻意打压:“毕竟,熊敦朴平白遭受贬谪,何其无辜?

有些事,一旦经了官样文章,盖上了印信,再想让上官自承其非,简直难如登天。

张江陵既行此不公之事,就休怪我等将事情捅破天,让陛下,让满朝文武都来评评这个理!”

至于张居正是否也可能被下属欺瞒,则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在他们看来,定然是故意的!

两人就以头抵地的姿势,悄声交换着想法。赵用贤语气坚定:“无论如何,今日定要为熊敦朴讨还一个公道!”

吴中行悄悄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腰部,低声嘟囔:“幸好早有准备,着了厚实的护膝,

便是在此跪上一日也支撑得住。只是……这风吹得实在有些冷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卷着深秋的寒意,穿透他们略显单薄的官袍。

二人不约而同地齐齐打了个寒颤。

赵用贤正欲开口,忽听得一阵脚步声自文华殿内由远及近,正沿着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下。

二人心中顿时一喜,仿佛看到了曙光。

陛下终于坐不住了!

这天赐良机,正好借此狠狠挫一挫张居正的威风和气焰!

正当他们心中盘算之际,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诸位选馆、学士,咱家奉陛下口谕而来。”

赵用贤、吴中行,以及身后跪伏的十余位庶吉士、翰林,纷纷微微抬起头,偷眼观瞧。

待看清来人只有司礼监随堂太监李进及其身后几名手捧物品的小内侍,

并无皇帝或阁臣身影时,众人脸上不禁流露出失望与不满之色。

皇帝不肯出面,就想派个太监来打发他们?

李进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连忙伸手虚按,含笑道:“诸位不必起身。”

他环视众人,清晰地说道:“陛下让咱家传话:陛下此刻尚需专心经筵讲读,学业为重,眼下无暇聆听诸位倾诉冤情。”

“陛下请诸位稍安毋躁,在此稍候。

待陛下课业完毕,自会召见诸位,垂询详情。”

说罢,他不等众人反应,大手一挥。

身后的小太监们立刻上前,将手中捧着的厚实棉布大氅,一一披在了诸位伏阙官员的肩上。

赵用贤与吴中行皆是一怔,下意识地拢了拢突然带来的温暖,不约而同地愕然道:“李公公,这……”

李进微笑着打断了他们的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深意:“如今天气转寒,陛下挂念诸位臣工的身体。

伏阙已久,想必已是手足冰凉,气血不畅。”

“陛下怜惜臣子,特命咱家为诸位送来御寒之物,务必珍重贵体。”

赵用贤与吴中行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惊疑与措手不及。

这……这与他们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无论是雷霆震怒,还是温言抚慰——都截然不同!

文华殿内,经筵正在进行。

秋讲自八月开始,原定十月初二日结束。

但因近来内阁政务异常繁忙,停讲了几日,故而顺延了半个月。

此刻,那位正被官员们“伏阙”抗议的皇帝本人,既未显露出勃然大怒的迹象,也未见有丝毫犹豫不决的慌乱。

甚至殿内的讲学氛围,都未受到外面事件的任何影响,依旧庄重肃穆,仿佛殿外空无一人。

朱翊钧正襟危坐于御座之上,神情专注地聆听着讲读。

张居正面容严肃,一丝不苟地讲解着经义:“……夫所以古之圣人,当事势之难,人伦之变,便有个善处的道理。

可见子之事亲以承祧为大,以奉养为小,故必宗祊有托,主祀得人,而后祖宗之神灵可慰,父母之心志可悦也。

以孝治天下者,其尚体而推之。”

日讲官陶大临则在旁奋笔疾书,将精要之处记录于笔记之上,呈于皇帝御案。

小皇帝一边参照笔记,一边仔细倾听张居正的讲解,不时若有所思地点头,继而举一反三:“先生,朕明白了。”

“便如帝尧将二女嫁于舜,舜即遵从尧命,并未归家禀告父母。”

“舜之所以如此,是忧虑若告知父母而父母不允,则不得娶妻,终将导致无后,断绝宗祀。”

“告而后娶,是恪守礼法,不敢自专;不告而娶,是权变之道,旨在存续宗祧。”

“舜此举,正是对孝道的灵活运用,亦是先生所言‘体而推之’的明证!难怪古之圣人皆言,古今帝王之孝,莫过于舜!”

陶大临看着眼前这一对沉浸于学问探讨中的师徒,恍若外界纷扰与他们全然无关,心中不由暗生佩服。

元辅张居正能沉得住气也就罢了,没想到年仅十余岁的小皇帝,竟也有这般沉凝稳重的心性。

他不着痕迹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文华殿大门的方向。

伏阙之事,沸反盈天,殿内却能做到波澜不惊,恍若未闻。

外面那些人,怕是已跪了一个多时辰了吧?

若是他们知道陛下此刻正心无旁骛、认认真真地做着学问,不知是会感到欣慰于圣学精进,还是会恼怒于天子“漠视”臣子?

待皇帝举一反三完毕,侍讲的众臣依照惯例,纷纷出言赞颂陛下聪颖好学,见解深刻。

陶大临回过神,也连忙公式化地附和了一句——如今这类赞誉听多了,大家已近乎本能反应,少了最初的惊艳,多了几分例行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