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的神情依旧含蓄内敛,只是严肃地点了点头,非但没有过多褒奖,反而再次告诫皇帝:“陛下能作此想,固然可喜。
然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切戒骄矜,务求戒骄戒躁,稳扎稳打,万不可心生浮躁,浅尝辄止。”
朱翊钧早已习惯了张居正这种“中国式家长”般的严苛与不苟言笑,心中甚至对前身为何会变得那般叛逆生出几分理解。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微笑,颔首应道:“先生的教诲,学生谨记于心。”
随即,他话锋一转,再次开口,语气依旧谦逊好学:“先生,孟子此段精义,学生自觉已明。
然则,心中又生出另一疑惑,还望先生解惑。”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陶大临几乎是下意识地、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半步。
又来了。
如今内阁仅有的两位大学士张居正和高仪,不得不轮流抽空前来为皇帝授课,正是因为自皇帝学问日益精进后,
他所提出的问题往往直指核心,牵连甚广,动辄触及儒家义理的根本矛盾或国朝制度的深层弊端,已非普通日讲官所能轻易解答。
这也正是为何一旦内阁繁忙,经筵便需顺延——非张、高二人,旁人实难应对皇帝愈发深邃的提问。
而首辅张居正,对此更是深有体会,饱受“折磨”。
此刻听到皇帝又说“起了疑惑”,他的面皮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勉强维持着师道尊严,干巴巴地应道:“陛下请讲。”
朱翊钧先是起身,向张居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以示求教之诚,
而后才缓缓道:“先生方才阐释《孟子》,强调‘以孝治天下者,其尚体而推之’。
意为以孝道治理天下的君主,应当亲身践行孝道,并将其精神推广于天下政教。”
他略作停顿,抬起清澈而认真的眼眸,望向张居正,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足以在朝堂掀起波澜的问题:
“学生敢问先生,我大明王朝,是否亦是以孝治天下?
若然,则‘体而推之’,于今日之国策政务,当作何解,何以体现?”
国子监祭酒陶大临几乎将整个身子都缩在了吏部右侍郎申时行的侧后方,
借着同僚的身影遮挡,竭力避开御座上那道虽显稚嫩却已渐具威仪的目光。
他低垂着头,心中叫苦不迭,只觉这秋日的经筵一堂比一堂更难熬。
皇帝陛下这一轮的秋讲,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频频将那些藏在经义深处、讳莫如深的敏感问题赤裸裸地抛出来,令一众讲官如坐针毡。
今日这堂,讲的是《孟子·离娄上》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节。
此句本身义理清晰,并无多少争论的余地,其重点更在于政治象征意义。
如今经筵的课程安排与进度,虽由日讲官初步拟定,
但最终的审核与经义阐释,皆需经过两位阁臣,尤其是首辅张居正的亲自过目。
今日这一课,是由大理寺少卿陈栋与吏部右侍郎温纯共同安排。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在为皇帝即将到来的亲政铺垫声势,同时进行礼法上的准备。
“无后为大”,皇帝年已十二,在这个时代,已是可以考虑婚配的年纪。
若按常规,十四岁大婚,那么来年开春便该下旨开始筹备。
若朝廷急于让陛下亲政,那么宫中那位李阁老(李春芳)的孙女,也并非不可考虑的人选。
至于所谓的“祖宗成法,不娶士大夫女”
……
陈栋与温纯的意图很明确:上古圣君舜尚可为延续宗嗣而权变,不告而娶,
那么当今陛下为了社稷传承,行此权宜之计,完全合乎“礼之权也”。
这是一次仅限于皇帝近臣、经筵官圈子内的政治试探与表态。
首辅张居正见到这份课程安排后,未置一词,默许其呈上御前,本身也传递出一种默许乃至支持的姿态。
按理说,如此君臣默契,心照不宣,皇帝只需心领神会,稍作感动之态,赏赐些物件以示嘉纳,然后回宫静静思量大婚亲政之事便可。
然而,这位小皇帝再次不按常理出牌,话锋一转,竟切入了一个远比婚配更为根本且敏感的话题——我大明,是否以孝治天下?
陶大临只觉得官袍下的肌肤阵阵刺痒,仿佛有蚂蚁在爬。
他终于明白为何非阁臣级人物不足以应对皇帝的提问了。
这等关乎儒门立论根基、国朝统绪本源的大题目,他们这些中下层官员,谁敢轻易置喙?
稍有不慎,便可能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朱翊钧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位经筵官,将众人或惊惧、或沉思、或回避的各异神情尽收眼底,
最终定格在面色最为凝重、明显陷入两难的首辅张居正身上。
张居正为何如此为难,朱翊钧心知肚明,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选择在此刻单刀直入。
“以孝治天下”听起来似乎人畜无害,是延续千年的政治正确。
自汉室独尊儒术以降,历朝历代无不以此自我标榜。
《三国志》中鲍勋上疏,一口一个“明本立教,以孝治天下”;
《隋书》记载文帝杨坚曾言“朕方以孝治天下,恐斯道废阙,故立五教以弘之”;
《旧唐书》里李渤陈情亦云“伏以陛下孝治天下,稍垂恩宥”。
宋元史料中,此类记载更是不胜枚举。即便到了本朝,为两宫太后上徽号时,礼部行文依然有“皇上孝治天下,恭上圣母徽号在迩”之句。
对于任何一个宣称承袭华夏道统的正统王朝而言,这身“孝治”的金衣,几乎是不可或缺的神圣光环。
然而,恰恰因为此问题关乎帝国合法性的论述核心,故而向来是只可宣示,不可深究的禁区。
其中最敏感的关节在于,在儒家体系内,皇帝是何时彻底占据了“孝”的顶点位置?
答案正在于大一统皇权确立之后!
这是一次儒家学说为适应绝对皇权而发生的深刻嬗变。
先秦之儒,尚存古朴纯粹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