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望向此时一脸正经的李逸,笑了笑:
“殿下但说无妨,老臣知无不言。”
“学生近来在想,我大乾立国已近百年,开国之初,朝气蓬勃,人才辈出。然近几十年来,朝堂之上,似乎新面孔渐少,各部要职,多为世家子弟盘踞,寒门出身者,即便有才,也难有出头之日。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学生在想,是否是科举取士这一环,出了什么问题”
李逸没有直接说科举舞弊,但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林如海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所虑,確是老成谋国之言。科举取士,乃国之大典,为朝廷选拔栋樑,为寒门开闢晋升之路。只是……”
他嘆了口气,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文章做得好,固然重要,但文章之外,亦有功夫啊。有时候,考场上的运气,比文章本身更重要。”
“老师的意思是”李逸追问道。
“殿下聪慧,当知老臣所指。”林如海捋了捋鬍鬚,“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情,自古皆然,非一朝一夕可改。寒门学子,十年寒窗,一朝应试,所凭者,唯手中之笔,胸中之墨。而世家子弟,除了笔墨,还有人情世故,师友渊源,这些……都是在所难免的。”
老太傅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已经点出了科举之中,除了文章才学,还有人情关係在起作用,寒门学子在这方面,自然是远远比不上世家子弟的。
李逸心中瞭然,看来科举中的猫腻,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他又问了几个关於歷届春闈中一些怪异现象的问题,比如某些考官门生高中者眾,某些才名远播的士子却名落孙山等等,林如海都以“时运不济”、“文章风格不合考官口味”等话语含糊带过,却也等於从侧面证实了李逸的猜测。
临走时,林如海送李逸到门口,望著天空之中那暖阳,忽然感慨道:“寒门学子,苦啊!老臣也曾主持过几届科考,见过太多才华横溢却因无门路而落榜的年轻人,可惜……可惜啊!”
这一声嘆息,饱含了无奈与惋惜。
李逸辞別老师,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林如海的话语和那声嘆息,一直在他耳边迴响。
“文章之外,亦有功夫……”
“人情世故,在所难免……”
……
……
小半月后,春闈放榜当日。
卯时刚过,天色尚且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著京城。
然而,位於城南的贡院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將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被无形地分成了两个世界。
靠近贡院朱漆大门的那一侧,停著数十辆装饰华美的马车。
车上走下来的,无一不是衣著光鲜、面带笑容的世家子弟。
他们三五成群,手持摺扇,高谈阔论,神態轻鬆得仿佛不是在等决定一生命运的榜单,而是在赴一场风雅的茶会。
对他们而言,这更像是一个確认结果的过场,一个为家族增添荣光的仪式。
“张兄,听说你这次的文章深得柳大人赏识,状元之位,怕是十拿九稳了。”
“哪里哪里,王兄谬讚了。我倒是觉得,你的经义策论別出心裁,定能名列前茅。”
他们彼此吹捧著,言语间充满了志在必得的自信,引得周围的家僕们也与有荣焉,挺直了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