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回廊的入口隐藏在幽冥山脉一处不自然的断层中,像一道被遗忘的伤口,在虚空中微微蠕动。吴涯伸手拦住身后的阿芸和苏婉,眉头紧锁。前方是一条由某种暗色晶石构成的天然桥梁,横跨在深不见底的幽谷之上。桥的对岸,两座高耸的黑曜石碑上爬满了散发着幽蓝色光纹的藤蔓,而藤蔓的正中央,一道漩涡状的空间裂隙正缓缓旋转——那是进入“寂静回廊”的唯一门户。
阿芸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缠绕的翠绿藤蔓,那是她的本命灵植“青萝”,此刻正微微颤抖,传递着不安的脉动。“这里的虚能浓度太高了,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强。”她低声说,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虚能是虚兽赖以生存的能量,对人类修行者却如同慢性毒药,长时间暴露会侵蚀经脉,甚至引动心魔。
苏婉掌心托着一枚温润的白玉阵盘,上面几枚符文正以不规则的频率闪烁。“空间结构很不稳定,那扇门……像是活着的。”她顿了顿,看向吴涯,“影还没有跟上来?”
吴涯回头望去。他们身后是一条蜿蜒狭窄的裂谷小道,嶙峋的黑色岩石在虚空中自发悬浮,构成一条险峻的通路。影,那个在三天前加入队伍的神秘散修,正站在最后一块浮石上,似乎正在检查岩壁上的什么痕迹。他一身不起眼的灰黑色劲装,脸上覆着一张没有任何纹路的纯白面具,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总是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他说要检查一些痕迹,防止追踪。”吴涯收回目光,心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影的实力深不可测,战斗时冷静得近乎机械,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刻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几次救他们于险境。但吴涯修行“轮回天诀”所磨砺出的直觉,却总在影靠近时发出细微的警告。他摇了摇头,将这归咎于寂静回廊前越来越强的精神压迫。
“我们先进去探查一下门户的稳定性。”吴涯做了决定,率先踏上晶石桥。桥面触感温凉,脚踩上去会漾开一圈圈极淡的银色涟漪,像是踏在水面,却又异常坚固。阿芸和苏婉紧随其后,三人呈三角阵型缓步前行。桥下是纯粹的黑暗,深不见底,连光线仿佛都被吞噬,只偶尔传来某种空洞的风声,像是巨兽在深渊底部呼吸。
走到桥正中时,苏婉手中的阵盘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符文疯狂乱窜。“不对!空间在——”
她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先是桥对岸那两座黑曜石碑上的幽蓝藤蔓瞬间枯萎、化为飞灰。紧接着,石碑本身裂开无数缝隙,从中涌出的不是碎石,而是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阴影。那些阴影翻滚凝聚,眨眼间化作一头头形态狰狞的虚兽——有形如巨狼却生着三颗头颅的,有类似人形但浑身布满眼睛的,更有完全无法名状、只是一团不断变化尖刺和利齿的阴影聚合体。它们的气息连成一片,阴冷、贪婪、混乱,如同实质的潮水拍打过来。
“虚兽潮!”阿芸失声惊呼,青萝藤蔓应激般暴涨,在她身前交织成一面绿意盎然的护盾。但这波兽潮的数量和强度远超他们之前遭遇的任何一次,更可怕的是,它们并非从外部冲来,而是从那道门户周围的空间裂隙中源源不断地涌现,瞬间就填满了桥对岸的整个平台,并以惊人的速度沿着晶桥向三人扑来!
“退!”吴涯厉喝,轮回真气汹涌而出,在身前化作一面旋转的黑白气墙。最先扑到的几头虚狼撞在气墙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在惨嚎中化为黑烟,但更多的虚兽前仆后继,气墙剧烈震颤。
三人背靠背,边战边向桥头退去。阿芸的藤蔓如灵蛇飞舞,绞杀、穿刺、束缚,每一击都精准狠辣,翠绿的灵光在灰暗的兽潮中不断绽放。苏婉的阵盘悬浮头顶,洒下道道清光,形成一个小型防御结界,同时她双手结印,一枚枚冰锥、火矢、风刃呼啸而出,精准点杀那些试图从侧翼和上空突袭的虚兽。吴涯更是将轮回天诀催动到极致,拳掌之间阴阳二气流转,每一击都蕴含着生死轮转的意境,中者非死即伤,暂时遏制了兽潮最凶猛的锋头。
然而虚兽实在太多了,而且似乎有某种意志在指挥,它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开始有层次地围困、消耗。更麻烦的是,随着战斗持续,寂静回廊门户中逸散出的虚能越来越浓,开始侵蚀三人的护体真气和精神。阿芸的藤蔓光泽开始黯淡,苏婉的脸色越来越白,吴涯也感到真气运转出现滞涩。
“影!我们需要支援!”苏婉在激战的间隙朝后方高喊。影一直守在桥头断后,处理那些试图从两侧岩壁绕过来的零星虚兽,他的剑法简洁高效,每一剑都必有一头虚兽毙命,如同最精准的杀戮机器。
听到呼喊,影手中的长剑挽了个剑花,将最后一头扑来的飞行虚兽钉死在岩壁上,然后转过身,面向桥上苦战的三人。
他没有立刻冲上来,反而停下了动作。
那一刻,吴涯心中一沉。他看到影站在桥头那块最大的浮石上,身后是扭曲的虚空和嶙峋怪石,身形挺拔,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还有未滴落的虚兽黑血。面具之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正在兽潮中奋力厮杀的他们,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沉默与可靠,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漠然。
接着,影做了一个让三人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他向前一步,不是冲向兽潮支援,而是径直走向了那汹涌扑来的虚兽群。最前面的几头虚兽发现了他,嘶吼着扑上。影的身形微微一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拂过,变得模糊了一瞬。下一秒,他已出现在那几头虚兽身后,而虚兽的动作凝固,随即无声无息地解体为黑烟。他继续向前,步履从容,甚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在狰狞扑咬的兽群中穿梭。那些足以撕裂金铁的爪牙、腐蚀真气的吐息、混乱精神的尖啸,在触及他身体的前一刻,总会以毫厘之差滑开,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于那里,又仿佛那些虚兽在主动为他让路。
他就这样,如入无人之境,穿过了大半个兽潮,来到了距离吴涯三人不过十步之遥的桥中央,也是原本兽潮最密集的区域。周围的虚兽并未攻击他,反而隐隐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吴涯三人围得更紧。
“影……你……”阿芸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手中的藤蔓都僵了一瞬。
影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面向他们。他抬起左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霎时间,原本疯狂进攻的虚兽潮动作齐齐一顿,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虽然仍旧包围着,龇牙低吼,但不再扑上,只是用无数双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圈内的三人。
寂静,只剩下桥下深渊空洞的风声,以及三人粗重的呼吸。
“看来,是时候了。”
影开口了。声音依旧是他平时那种平稳、略显低沉的音色,但语调却彻底变了。不再是那种沉默寡言中带着些许可靠的感觉,而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疏离感,像是一个观众在看一幕精心编排的戏剧,而剧情正走向他预期的高潮。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脸上那张纯白面具的边缘。
吴涯的心脏狂跳,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淹没头顶。他想冲过去,想阻止,但身体却被那无形的压力和精神上的冲击钉在原地。苏婉脸色惨白,手中的阵盘清光摇曳不定。阿芸咬破了嘴唇,鲜血的腥甜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面具被轻轻摘了下来。
面具下的脸,是一张年轻、甚至称得上俊秀的男性面孔。肤色偏白,眉眼清晰,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有些薄。这张脸本身并无多少特殊之处,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凡。但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任何遮挡的眼睛——彻底改变了这张脸给人的感觉。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瞳孔深处仿佛旋转着极细微的银色符文,冰冷、理智、深邃,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俯瞰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却没有一丝温度。所有的情感,无论是之前的沉默、战斗中的专注,还是偶尔流露出的一丝同伴间的关切,此刻全都消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剥离了人性的冷静。
他看着三人脸上震惊、愤怒、茫然、痛楚交织的表情,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弧度。
“重新认识一下,”他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声音在寂静的桥梁和虚兽低吼的背景音中清晰得可怕,“我是神谕的‘执笔者’。感谢诸位领路至此。”
神谕!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三人心头炸响。那个神秘、诡异、行事不择手段,渗透了无数势力,策划了多起震动修行界大事件的组织!他们此行的目标“幽冥之心”,据传就与神谕追寻的某个上古禁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影,这个一路同行、并肩作战、甚至数次救过他们性命的人,竟然是神谕的高级成员——“执笔者”!
“为……为什么?”苏婉的声音嘶哑,带着破碎的颤音。她想起了过去几天里,影在篝火旁默默擦拭长剑的侧影,想起他偶尔递过来的清水和干粮,想起他在危险时刻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那些,难道全都是演技?
“为什么?”影,或者说,执笔者,微微偏了偏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因为这里是寂静回廊,是通往‘幽冥之心’最可能所在区域的入口。而打开这入口,需要一点特殊的‘钥匙’和……足够分量的祭品。”
他的目光掠过三人,最后落在吴涯身上,那双银符旋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你们的到来,你们身上的因果,你们在幽冥山脉留下的痕迹,尤其是你,吴涯,你修炼的‘轮回’气息,都是最好的路标和催化剂。没有你们吸引注意力,清除障碍,探索路径,我想要如此精确地找到这里,并安然布置好一切,会麻烦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