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花三十日,将千味药材牢刻于心,闭眼可辨,触鼻能识。
此番精进途中,他对秦国乃至天下的医术格局,也看得愈发清晰。
——秦之医术,冠绝列国,良医之名,四海传扬!
诸侯有疾,常不远千里求医于秦。
譬如鲁成公十年(公元前581年),晋景公姬据染恙,初召巫师桑田诊治。
桑田占卜一番,言病由赵同、赵括冤魂索命所致。
景公不信,恰闻秦国有良医,遂遣使赴秦求援。
秦桓公立即派医缓出使晋国。
医缓一到,察色诊脉,直言不讳:“病不可治矣!”
病灶已入“盲之上,膏之下”,针不能达,药不能及,治无可治。
砭石攻之无效,汤剂送之不及,人力至此,束手无策。
景公虽知命不久矣,却仍由衷叹服:“真良医也!”当即命人厚赏相送。
医缓虽未能回天,却精准断出病因所在。
更首次提出“膏肓”之说——谓药力所不能至之处。
自此,“病入膏肓”四字,成为医家定论,沿用千年。
除了医缓之外,秦国还有一位名医,名叫医和,同样是医术超群的顶尖高手。
鲁昭公元年(公元前541年),晋平公姬彪染上重病,急忙向秦国求医。
秦景公嬴后当即派出国内医术最精湛的医和前去诊治。
医和一番望闻问切后,神色凝重地说道:“这病,治不了了。”
“根源不在饮食,也不在鬼神,而是沉溺女色,心神溃散,病症如蛊,深入骨髓。”
“良臣将亡,天命难挽。”
晋平公一听,顿时急了,脱口问道:“难道连女子都不能亲近了吗?”
医和摇头:“并非禁绝,而在节制。情欲如火,可控则暖身,失控则焚身。一旦过度,便该及时收手,否则百病丛生。”
接着,他进一步剖析病因:“天有六气——阴、阳、风、雨、晦、明,化生五味,显为五色,应为五声。若六气失衡,淫乱无度,便会引发六疾。”
“阴气过盛,寒症来袭;阳气太旺,热病缠身;风气侵袭,四肢受累;湿气弥漫,肠胃遭殃;夜不息,则心神惑乱;光无休,则心火躁动。”
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六气病源”理论。
医和首次将疾病归因于自然气候与人体内在平衡的失调,彻底摆脱了巫祝鬼神那一套玄乎说辞。
他用理性取代迷信,以观察替代祈祷,让医学真正从巫术中破壳而出,自成一家。
除了医缓、医和,还有一位名医叫医响,医术同样出神入化。
他曾为宣王切除痈疽,替惠王疗治痔疾,又为张子治愈背部肿疡,个个痊愈,无一失手。
秦国为何能涌现如此多的神医?
关键在于制度。
在列国仍把巫医混为一谈时,秦国早已率先将“医”与“巫”彻底剥离,并建立起一套从中央到地方层层分明的医师体系。
九卿之一的奉常之下,设太医令,统管全国医事;
太医令下置太医丞,分管具体事务;
再往下,左府、右府分掌医政,专司医药管理。
郡县之中也配有医工,配套制度一应俱全。
比如,诸侯使臣来访,车驾抵达关口时,必须用火燎烤车辕与衡轭。
原因很简单:秦国雄踞关西,使者往来频繁,车马经年累月穿行各地,极易沾染藏匿于木缝中的微虫,传播疫病。
一把火烧过,杀虫防疾,干净利落。
又如,若有人疑似感染“毒言”——一种通过唾液传播的烈性传染病,官府立刻召来医工查验。
若确认未染,即刻放人;
一旦确诊,则立即押送“疠迁所”隔离处置。
那些患疠之人,被视为等同罪犯。
为防扩散,有时甚至采取极端手段——或“定杀”,或“生埋”,或“投之于水”。
手段虽狠,却有效遏制了瘟疫蔓延。
诸如此类的防疫律令,数不胜数。
正因秦国对医者的高度重视,以及这套严密高效的医疗制度,才使得良医辈出,医道昌盛。
太子扶苏早已熟读诸家医典,精通针灸之道,药材辨识更是烂熟于心。
按常理,下一步就该上手诊疗病人,在实战中磨砺医术,积累经验。
可这一步,却被秦王嬴政亲自拦了下来。
理由简单而坚决——治病救人,就得接触病人。
病人形形色色,谁又能保证其中没有藏着致命的传染之症?
这些疫病,有的或许尚可医治,有的却是无药可解的绝症。
即便有幸痊愈,万一留下暗伤隐疾,日后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乃国之根本,岂容半点风险?
所以,无论是能治的病,还是无解的顽疾,太子扶苏最该做的,就是离那些病患远远的——保全自身,才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