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无尊号,也无礼遇,冷冷清清,形同陪衬。
面对教导他“农家”要义的许子,传授“墨家”精义的相里季,还有讲授“法家”大道的李斯,太子扶苏皆以师礼相待,恭敬称一声“师”。
可轮到他们儒家博士来讲授儒家经典时,太子扶苏却只是淡淡一句“淳于博士”,连个“师”字都懒得出口——不过是个待诏之臣罢了。
凭什么?
难道他们儒家,竟比不上诸子百家?
尤其是淳于越,当他在天幕上看到另一个“自己”被选中为太子讲授儒经时,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得意瞬间翻涌上来。
他嘴角一扬,眼底发亮,仿佛已经听见太子扶苏毕恭毕敬唤他一声“老师”。
要知道,此前因李斯进谗,始皇帝震怒,将他杖责禁足,声名扫地,儒门蒙尘。如今这机会,正是翻身良机——借太子之口,重振威名;借天幕之光,昭告天下:我淳于越,仍是当世大儒!
只等那一声“师”,便可洗尽屈辱,重返巅峰。
结果呢?
太子扶苏轻飘飘一句“淳于博士”,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连个尊称都没有,更别提执弟子礼了。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最终碎成灰烬。
更让他气血上涌的是——太子扶苏宁愿认天幕中的张苍为“师兄”,也不愿称那个“自己”为“师”!
张苍?一个后生晚辈!论资历、论着述、论影响,哪一点配得上“师兄”之称?
在淳于越眼里,别说张苍不算纯儒,就连整个荀子一脉,都不配穿儒袍!
儒家讲仁,讲礼,讲德治,何曾讲过“礼法并用”?
若礼法并重,那到底是儒?还是法?
真要硬把荀子归入儒家,那也行——可张苍区区年纪,有何功业?有何建树?凭什么登堂讲经,还被尊为“师兄”?
荒唐!
若非始皇帝威严在前,他当场就想怒喝而出:太子扶苏,你瞎了眼不成?竟不识我淳于越大才!
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四周那些目光。
诸子百家的博士们没说话,可那一道道眼神,却比言语更锋利。
“哟,这不是淳于博士吗?”
“不是说你要给太子讲儒经?风光无限啊。”
“那你现在……也是太子之师了吧?”
“哈?没叫‘老师’?就叫‘淳于博士’?”
“不至于吧?许子、相里季、王翦、蒙武、尉缭、李斯,哪个不是师?”
“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普通待诏?”
“莫非……你们儒家,也就这点分量?”
“还是说,你淳于越,徒有其名?”
“啧啧,我还以为你能听到‘越师’呢,结果人家只喊你‘博士’。”
那些目光,未发一言,却在淳于越心中炸成惊雷,句句如刀,剜心剔骨。
他只觉四面楚歌,羞愤难当。
此刻,他多想不在殿中,不在宫内,不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宁愿躲在府中,独自看那天幕——哪怕骂几句太子,也没人听见;哪怕不受尊崇,也不至于被千夫所指。
原来有多期待,如今就有多失望。
那份失望,早已化作暗火,在胸中熊熊燃烧——烧向太子扶苏,烧向张苍,烧向这不公之局。
甚至,隐隐有了恨意。
此刻,淳于越正满心失望、怒火中烧,远在楚地尚未被召往咸阳的儒家博士叔孙通,却是一脸狂喜,几乎要仰天大笑。
他万万没想到,天幕上那个“自己”,竟会被选中——成为太子扶苏讲授儒家经典的四位博士之一!
要知道,这等殊荣,天下仅有四人可得。
李斯?不必多言。早年虽师从儒门荀子,如今早已背离儒家,投身法家,彻头彻尾的异道之人,根本不足以代表儒学正统。
张苍也师出荀门,但至今未见其在儒道上有何建树,行事隐晦,投机取巧,说他是靠后门上位的晚辈都不为过。自然,也担不起儒家招牌。
那么,真正能扛起儒门大旗的,还剩谁?
唯有他叔孙通,与那愤愤不平的淳于越二人而已!
可相比淳于越已在朝中崭露头角,他叔孙通眼下不过是在楚地略有薄名,放眼天下,依旧籍籍无名。
但——那都是从前了。
如今,天幕上的“他”已被选中,消息一旦传开,他的名字必将如惊雷炸响,席卷九州!自此之后,他与淳于越,便是天下儒士共尊的双峰!
这是何等声望?何等机缘?
他本自信,再给十几年光阴,也能一步步登上巅峰,名动天下。
可既然天上掉下一块金饼子,何必还苦熬那些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