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遗产显化(1 / 2)

北海的雾,在湮灭发生后的第七天清晨,终于散尽了。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墨色琉璃,映着初升的朝阳。没有残骸,没有漩涡,连之前那些诡异的洋流紊乱也消失了。仿佛那片吞噬了螺旋塔、定渊号、以及沈玲珑的海域,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只有黑石岛附近临时搭建的海政司观测站,还在记录着细微的异常数据。

“相位扰动残留值,每天递减百分之十二。”墨衡裹着厚厚的棉袍,坐在帐篷里的临时操作台前,手中炭笔在纸上飞快计算,“按这个速度,三十天后会恢复到正常水平。但……”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另一份报告。

那是关于睿国境内,过去七天发生的“异常事件”统计。

第一页记载:青州某县,一个从未学过算术的九岁牧童,突然画出了一套完整的复数计算符号体系,并声称“梦里有个穿白袍的老爷爷教的”。

第二页:江南织造局,三名老匠人在同一天夜里梦见同样的新型织机图纸,醒来后各自画出的图纸竟能完美拼接,组装出的样机效率提升三倍。

第三页:国子监,十七名监生在同一次策论考试中,不约而同地提到了“权力制衡的三元模型”,其思路高度一致,仿佛出自同一人之脑。

第四页、第五页……这样的报告,七天里积攒了四十三份。

“文明灵感爆发期。”墨衡低声自语,“真的开始了。”

帐篷帘子被掀开,沈明轩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他脸上有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比七天前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悲伤消散了,而是悲伤之上,覆盖了一层更沉重的东西:责任。

“慕容翊王爷今天到。”沈明轩将粥放在桌上,“他亲自率船队来接收幸存者,还有……调查现场。”

墨衡点点头,没有接粥:“方磐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但体征稳定。军医说他识海里有‘过载’的迹象,可能是承受了太多……遗产信息。”沈明轩顿了顿,“玄七带人在周边海域搜索了六天,一无所获。定渊号的残骸、夫人的踪迹……什么都没找到。”

两人沉默地喝着粥。

帐篷外传来海鸟的鸣叫,还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一切平静得可怕。

---

午时,船队抵达。

不是浩大的仪仗,只有三艘中型战船,挂着靖安司的黑旗。慕容翊站在为首战船的舰首,没有穿王爷蟒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他肩窝处缠着新的绷带——旧伤在七天前那阵剧痛后,至今没有愈合的迹象。

船靠岸后,他第一个跳下舷板,脚步稳得像钉子扎进木板。

“王爷。”沈明轩和墨衡上前行礼。

慕容翊抬手制止,目光扫过临时营地:“幸存者多少?”

“八十一人登塔,三十九人生还。”沈明轩的声音压抑,“其中二十一人伤势严重,已通过逃生舱的紧急维生系统送回天津治疗。剩余十八人……都在这儿了。”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十八名靖安司队员和技术官站成两排。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他们看着慕容翊,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慕容翊走到队列前,从第一个人看到最后一个。

他伸手,拍了拍第一个队员的肩膀——那是玄七麾下的老兵,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下透出淡淡的暗金色纹路。

“手臂怎么了?”慕容翊问。

老兵立正:“回王爷,在塔内被那种几何块怪物划伤。但奇怪的是……伤口三天就愈合了,而且愈合后,属下能在黑暗中‘看见’能量的流动轨迹。就像……就像夫人曾经描述的那种‘秩序视野’,但弱很多。”

慕容翊点点头,走向下一个。

第二个是格物院的年轻技术官,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涂抹过的木板:“王爷,属下这几天……脑子里一直在冒出这些东西。”

木板上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有齿轮联动装置,有气压传动系统,甚至还有一个粗糙的蒸汽涡轮草图。都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梦里学的?”慕容翊问。

“不是梦。”技术官摇头,“是……就像这些东西一直在我脑子里,只是之前被锁住了。从海上回来那天起,锁突然开了。”

慕容翊继续走,继续看。

第三个人说最近对数字异常敏感,能心算七位数乘除法。

第四个人说自己突然理解了三种从未学过的古文字。

第五个人……

第十八个人是玄七。

靖安司指挥使单膝跪地:“末将失职,未能护夫人周全——”

“起来。”慕容翊打断他,“塔底最后发生了什么,详细说。”

玄七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几何块怪物的进攻,到那些“危险裂痕”变量的释放,再到塔底曦-阿尔法骸骨的异变,最后是沈玲珑启动“清算审计”时的景象。

他讲得很详细,但跳过了一个细节——沈玲珑最后将遗产凭证按在胸口的那一幕。不是隐瞒,而是那个画面太过……私人。像某种不容外人窥视的告别。

慕容翊听完,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他肩上的绷带,绷带边缘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来。

“所以,她完成了审计。”他最终说,“批准了一个文明的‘有序退出’,然后把那个文明的遗产……注入到了睿国。”

“是。”墨衡走上前,递上那四十三份异常事件报告,“遗产正在以‘灵感’的形式显化。目前还只是零星个案,但按照夫人的预估,未来三到五年会达到高峰期。我们可能会迎来一场……技术、文化、制度全方位的爆发性进步。”

慕容翊翻看着报告,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问:“代价呢?”

墨衡一愣。

“玲珑说过,审计最重要的是算清代价。”慕容翊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曦文明付出的是彻底消亡的代价。睿国得到遗产,要付出什么代价?”

帐篷里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