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陈念祖:“你是陈家孙子吧?你祖父和我爹是结拜兄弟。这伞本是一对,雌雄各一。雄伞记载山塘街三百亡魂名姓,随你祖父下南洋;雌伞…就是我。”
真相如惊雷炸开。
原来林师傅在女儿遇害后,连夜赶制双伞。雄伞用女儿尸身旁生长的血竹制成,记下所有死者信息;雌伞更残忍——他将女儿残躯熔入特制竹蜡,涂于伞骨,使她的魂魄永固其中。两伞共鸣,无论相隔多远,雨夜便会显现密码。
“爹要我等,”女鬼——林素的魂灵说,“等一个能读懂密码的人,等一个敢揭露真相的时机。但这些年,人们只想忘记。”
她突然剧烈颤抖,旗袍上洇出大片暗红:“冢田…他回来了。”
陈念祖惊愕:“什么?”
“他在找这把伞。”林素的声音变得尖锐,“他知道伞骨记载了他的罪行,他要毁掉…他一直在附近徘徊,我嗅得到那股腐臭味…”
话音未落,铺门被猛力撞开。
不是风。
一个穿着旧式雨衣的佝偻身影站在门口,雨帽下是一张蜡黄的脸,眼睛小而锐利如鼠。他手中握着一把日式军刀,刀鞘锈迹斑斑。
“终于找到了。”老者开口,日语口音浓重,“这把该死的伞…让我六十年来夜不能寐。”
林墨生像发怒的老兽扑上去,被轻易甩开。冢田逼近紫竹伞,眼中满是疯狂:“烧了它,一切就结束了…”
陈念祖突然明白祖父为何要远走南洋——不是逃难,是保护这把伞。他抓起桌上茶壶砸向油灯,铺内陷入黑暗。
只有紫竹伞泛着幽幽紫光。
林素的魂魄在伞下凝聚成形,桃红旗袍无风自动。她残缺的手指指向冢田:“你看得见我,因为你的罪孽让你活在阴阳交界。”
冢田尖叫,军刀乱挥,却砍不中虚影。林素唱着苏州小调,伞骨开始渗出暗红液体,滴在地上竟显出一串串苏州码子,爬满墙壁地板,如活物般缠向冢田。
“三百个名字,三百条命。”林素的声音响彻雨夜,“你认得几个?”
冢田抱头嘶吼,那些符号仿佛烙铁烫入他的眼睛。他跌跌撞撞后退,最终瘫坐在墙角,口中胡言乱语,已是疯癫。
雨渐渐停了。
晨光微露时,林素的影子开始淡去。“密码…已传下去了。”她对陈念祖和林墨生微笑,“记住,就是最好的祭奠。”
她彻底消失前,紫竹伞最后一次自动开合,所有伞骨的码子同时闪亮,汇成一行字:“丙子惨案三百又七魂,长存此间。”
伞终于静止,变回普通古董。
但陈念祖知道,下一个梅雨季,当第一滴雨敲打山塘街的青石板时,密码还会显现。有些记忆,就像这江南的雨,总会在该来的时候回来,浸透每一寸土地,提醒活着的人——
遗忘才是真正的鬼魂。
他和林墨生将伞供奉在铺堂正中,下方压着连夜誊抄的密码译文。门外,山塘街在晨光中苏醒,卖花女的吴侬软语混着炊烟袅袅升起。
梅雨季还未结束,但人们已经学会,在伞下行走时,倾听竹骨里那些细微的、历史的回声。